听到罗瑞安的话,如今已经添加到江南学社一统南方文坛大计的赵秉谦无语的说道:“罗兄,你在说什么?”
他是广南的文人,那面文道相对于其他地方来说,哪怕是北方都不怎么昌盛。
所以他是南方文坛最先被拉入江南学社联合体的。
也是因此,以王阳明的学问和境界都入魔了的话,他们这些人还修什么文
“我说什么?”
拍了拍手上的炼铁手和嫁衣神功,罗瑞安的声音里面是止不住的惊怒和徨恐道:“一本格物致知(炼铁手),一本诚心正意(嫁衣神功)。
特么的,都说我们把他困在了夜郎和南安,可分明是他把咱们给骗了。”
骂完之后,他更是气急道:“难怪这王八蛋在那面那么沉得住气,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咱们呢。”
面对失态的罗瑞安,意随心动,谢志成一声轻喝道:“冷静。”
一道清光随着谢志成的轻喝闪过,如同无形的戒尺敲在罗瑞安心神之上。
让他激荡的情绪骤然一滞,翻涌的气血也稍稍平复。
看着恢复过来的罗瑞安,谢志成的声音沉稳有力道:“罗兄,越是此时,越需要冷静。”
他是复社出身,也是江南学社这个联合体最开始的创始人之一。
所以他的话很有力量,包含物理力量的那种。
因此,罗瑞安现在能很平静的指着这两本书开口讲话。
“王阳明如果没入魔的话,他怎么会想出把自家的学问整成这两门功法。”
说到最后,罗瑞安一字一句道:“这样人人可学的法门,还把它传的到处都是。”
“王先生确实太激进了。”
明白罗瑞安意思的赵秉谦同样感慨道:“经学之争,何必走到如今这样绝根断流的地步。”
呵呵冷笑两声,罗瑞安看着谢志成冷冷的说道:“谢兄,佛祖传经也讲一个经不可轻传,亦不可以空取。
道门授箓一脉的经典则要经过重重考验,观其心性,察其德行,才会传授。
丹法一脉,内丹法脉不仅如此,还讲究一个缘字。
外丹一脉在前面的条件上,又添加之了对于资源的须求。
可以说,外丹法想要有所成就,没有一方豪族的百代积累支撑。
终其一生,能够入门之后多走两步就已经是得天之幸。”
顿了顿,他继续举例道:“至于符录科教那大杂烩的东西虽然条件降低了不少,但是因为集合了太多。
所以修行之时难免分心几用,可谓是入门简单,精进难。
还有剩下的道德和隐修两脉,一个尊道重德、忠孝廉慎;另一个秘传自守,以静合道。”
“谢兄,你看看。
不论佛道哪一家哪一派,传承经典法门的时候,都是慎之又慎。”
最后,罗瑞安实在是忍不了了。
“就连当年夫子教程也是收过学费的,可王阳明这个疯子,他特么干了什么?”
砰的一下,罗瑞安自己给自己心口来了一掌,强制冷静道:“说实话,王阳明这王八蛋把咱们治国平天下的东西全扔出去,无所谓。
毕竟天底下能用得上这些的人少之又少,打到最后,无非是新圈子取代旧圈子,到时候咱们只要转一转方向就行。”
舒了一口气以后,罗瑞安继续道:“甚至他把儒家的的底蕴、秘传全都传播出去,也无所谓。
毕竟这些东西没了,无非是从头再来。
更何况今人未必不如古人,弟子未必不如师。
说不定经此一事,我儒学还能够更上一层高峰。”
说到最后,砰砰砰的又给自己来了三下,罗瑞安强压着心里的愤怒咬牙切齿的说道:
“哪怕他就是把咱们的老底都给掀了,也无所谓。”
看着越说越象走火入魔的罗瑞安,赵秉谦劝慰道:“罗兄,事情还远没有到最糟糕的地步。”
“没有到最糟糕?”
一句略显疑惑的反问之后,罗瑞安咆哮道:“王阳明这王八蛋他特么教的是修身和齐家,是特么每个人立身处世的根本。
是管特么天地如何变幻,哪种学问当家做主,都绕不开的根基。
更不要说,这两门功法后面很明显还有后手存在。”
“这不是更好吗?”
谢志成老神在在的说道:“他弄的这一套东西如此简单易懂,修炼之后的成果又是如此丰厚。
到时候大明天下人人学习,岂不是天下人人入我儒家一脉。”
说到这儿,他总结道:“这是何等的文道盛世啊。”
“可那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罗瑞安冷漠的说道:“难道谢兄能够接受未来的文道盛世里面,没有你们的学问,没有你们这些人的立足之地。”
没有立足之地还好说,毕竟可以重新找一块。
但没有学问,那可要了老命了。
“恰恰相反,未来的世道必然是我们的世道。”
谢志成一脸自信地说道:“罗兄你看清楚,这两门武功的确是修身、齐家,也是格物致知、诚心正意。
但天下人心不一,若是按照人人自性来修的话,到最后会修出来个什么世道。”
“会修出来一个把咱们掀翻的世道。”
罗瑞安冷静的说道:“毕竟没有人喜欢听别人教他们做事,尤其是他们还拥有着足以坚持自己道理的力量。”
“可人心不一之下,他们的道理也自然会有着各种各样的偏差。”
赵秉谦皱眉说道:“根本不可能会一直针对儒家,针对咱们。
说不定,到时候还会有支持我们的人。”
“所以我才说王阳明入魔了。”
面对这个论点,罗瑞安一针见血地指出道:“为了自己的道理,居然敢如此祸乱天下。”
指着外面的大明,罗瑞安的语气中仍然带着对未来的一抹恐惧道:“他这不是在传道,而是在纵火。
是在让大明天下的千千万万人,都通过这两门功法成为他的门徒。
成为一个个格物致知、诚心正意的新王阳明,成为一个个自以为是圣贤的狂徒。
这些狂徒会按照自己格物致知出来的道理,去评判世间的一切,去改变世间的一切。”
说到最后,他颓然的说道:“我们的一切,儒家的一切都完了。”
“易曰。”
看着颓然的罗瑞安,谢志成朗声说道:“诸易不易,为易不易。
罗兄,你精通易学,应该比我更明白这个道理啊。”
“就是因为我懂这些事儿,你们看。”
说完,罗瑞安掏出身上的龟甲朝天一扔。
然后就见到两片龟甲落地以后,在几人的眼前开始跳起了舞。
没有开玩笑,的确是跳舞。
而且没有任何的韵律,没有任何的章法,两片龟甲就在众人的面前不断的碰撞。
在碰撞声中,两片龟甲更是越跳越欢快。
这一幕看得谢志成和赵秉谦眉头越皱越深,罗瑞安则指着两片龟甲说道:
“整个天下从王阳明那疯子投下这两门武功开始,就如同这两门龟甲一般,会越来越易变。
直到最后,易变了到了极致,让那不变的易也开始改变。”
在三人的注视之中,跳舞的两片龟甲碰撞之间的确发生了改变。
或者说,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碰撞的太用力,龟甲上面的裂纹正在扩大、蔓延。
新的裂纹复盖旧的,旧的又被更新的复盖。
就这么周而复始的不断蔓延下去,让两片本来坚硬的龟甲成了布满蜘蛛网裂纹,仿佛下一刻就会化为齑粉的残缺瓷器。
“看到了吗?
这就是这两门功法想要的,也是王阳明想要的。
一个永远在变革,一个永远在重建的世界。”
“这根本不可能,哪怕是有那两门武功也不可能。”
面对罗瑞安的论断,赵秉谦皱眉说道:“就如同天下大势分久必合一样,没有谁愿意永远处在战乱之中。”
“所以修身之后,他把齐家也扔了出来。”
罗瑞安淡淡的说道:“有了家的依托,那么所有的一切都有了根,哪怕是混乱也是如此。
在这样的世道之中,谁要是敢停下脚步,谁要是不能够先一步跑过浪潮。
那么就只能成为被浪潮吞噬的一分子,成为那些无名的有名的浪花的一部分。”
“太极端了,太极端了。”
听完了罗瑞安的话,赵秉谦不住的说道:“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枉他之前还以为,这两门武功不过是一时之物。
但看这样子,分明是在用这两门武功开万世之动乱。
“想要在这样的万世混乱之局中安稳下来,家远远不够。”
赵秉谦终于理解了罗瑞安的恐惧,他的声音也开始变得沙哑干涩。
“只能够依靠国,而且还是大国才行,可那样的大国,得是什么样?”
面对着同样有点颓唐的赵秉谦,谢志成淡淡的说道:“等建成了不就知道了吗?”
罗瑞安和赵秉谦两个人听到这话,都是满头问号的看着谢志成。
“这不本来就是我们的责任吗?”
这两个人疑惑,谢志成则更疑惑的问道:“难道你们忘了夫子之学是治国之学?”
“这我怎么可能忘?”
表完态后,罗志安看着谢志成说道:“你想要干什么?”
“我想要干什么?当然是继往圣之绝学。”
同样表态以后,谢志成看着罗瑞安和赵秉谦说道:
“既然修身和齐家这两方面他占了先手,那在治国和平天下方面为什么我们就得等他出招,而不是我们先出手。”
听到这话,赵秉谦躬敬的问道:“敢问谢先生该如何出手?也是把两种学说理念化为武功?”
“看,多美呀。”
谢志成没有直接回答这两个问题,而是指着两片龟甲说道:“如此的混乱,乱的连天下不变的变都变了。”
看着谢志成这副仿佛发现稀世珍宝的模样,罗瑞安那深厚的易学修为不住的提醒他有问题,有大问题。
“心血来潮,而且还是如此清淅的心血来潮。”
他脑中的念头还没有转完,就听到谢志成的声音。
“王阳明把修身、齐家的根基打成了人人可学的武功,看似动摇了我们的根本。
但他也给了我们一个前所未有的机会,一个将治国、平天下打进天下人心里的机会。”
看着罗瑞安和赵秉谦,谢志成的目光越来越亮道:“他那是纵火啊,分明是在替我们开荒,替我们开出了一片肥沃的良田。”
顿了顿,谢志成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大道:“那些田地上生长的荆棘,埋在土里面纠缠交错的杂草,甚至是盘踞在土中的蛇虫鼠蚁。
乃至是土中那些纠缠了千百年,早已经凝结固化、万世难动的腐土顽石,都被他这一把大火烧的干干净净、松动通透。”
看着谢志成现在的样子,哪怕是赵秉谦也发觉了不对劲。
“谢兄,你是有了什么主意吗?”
面对赵秉谦的问题,谢志成点了点头说道:“当然有主意,而且很简单。
就四个字,火上浇油。”
说完,他看着罗瑞安问道:“罗兄,为什么一统江南文脉这样大的好事儿推行起来就那么困难?”
“当然是因为各家有各家的道理,各家有各家的山头。”
罗瑞安理所当然的说道:“而且我们还不能硬来。
毕竟他们单个比不过我们,加起来的话,那可就是大麻烦。”
“而且还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谢志成接着说道:“可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但现在王阳明主动点火以后,这些东西还能够阻拦我们吗?”
“不,恰恰相反。”
看着谢志成脸上的喜悦之色,罗瑞安总觉得他好象也要搞大事儿了。
“这些东西不再是防碍,反而是养料,就如同农人为了肥沃土地在田地之中焚烧各种杂草树木一样。”
听到谢志成的提议,罗瑞安脸色青黑的提醒道:“这只会是一时之法。”
“错,只要国没有立起来,只要那场混乱依旧在。”
谢志成笃定的说道:“这就不再是一时之法,而是万世之法。
毕竟新创建起来的那些家,跟如今这些秉持着各种道理的各家山头有区别吗?
没区别。”
自问自答完毕以后,看着赵秉谦和罗瑞安,谢志成轻声道:
“到时候有了这无尽的肥料养育天下这块沃土,整片天地只会越来越肥。
而我们想要养育出治国、平天下的果实,也只会越来越容易。”
听明白了谢志成想干嘛的罗瑞安,十分痛苦的说道:“火焚天下,连王阳明那个疯子都只敢隐迹藏形的干。
你还想要火上浇油,我只怕你还没干,就会被众人联合起来打死。”
特么的,面临熊熊燃烧的大火。
不灭火也就罢了,谢志成居然还要四处点火。
赵秉谦则是无语的暗想自己是不是站队,站的太早了。
毕竟如果说刚刚罗瑞安只不过是看起来象走火入魔,那谢志成现在的表现就已经是标准的走火入魔。
特么的,这把大火烧起来,难不成谢志成能独善其身?居然还敢火上浇油。
明白这种事儿难度的谢志成,很坦然的承认道:“我不如王阳明远矣,自然不可能象他那样一出手就惊艳世人。”
看到谢志成还有自知之明,赵秉谦和罗瑞安都是同时点点头。
还好还好,没有疯的太厉害。
“但他能做得,我就做不得。
他可以藏在暗处搞事儿,我们难道就不能借着他这一把大火隐藏身形搞事儿?”
艹,这王八蛋也疯了。
看着越说越来劲的谢志成,罗瑞安直言不讳道:“谢兄,玩火自焚这种事做不得。”
“不是玩火自焚。”
谢志成摇了摇头说道:“而是大火燃起之后,只要不能及时灭火,那躲到哪都没用。
所以与其四处躲来躲去,到最后躲无可躲,还不如想办法掌握控火之法。”
“你的法子就是主动点燃更多的大火。”
“只不过是让这些火烧的更匀一点罢了。”
说完了以后,谢志成点了点头道:“当然除了外面,我们自己也要烧起来。”
“谢兄,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面对罗瑞安无语扶额的神情,谢志成淡淡的说道:“罗兄,是你和赵兄还没有认识到,我们到底站在什么样的机会面前。”
“我当然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罗瑞安语速极快的说道:“可我就问一句,你凭什么?
如今的天下,关于治国和平天下的理念都已经可以说乱的不成样子。
你又凭什么能够保证在那个混乱的世道,你的策略能够让天下人接受?”
“凭什么,当然是因为我们现在占着先手啊。”
谢志成一脸理所当然的说道:“就如同你说的一样,那些各种各样的治国平天下的理念已经乱的不成样子。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面临未来的混乱,我们根本不需要再去苦思冥想、临时创造什么理念、政策。
只需要把那些故纸堆里面的东西翻出来结合当时的时势,稍作修改即可,甚至可以随取、随用、随改。
而且。”
面对罗瑞安和赵秉谦两个人越来越象看疯子的眼神,谢志成指着福州城的方向说道:“现在我们就有着上佳的实验田地。
别忘了福州那边的消息已经说了,炼铁手和嫁衣神功在上层,除了冯文龙那里基本上都已经流传开了。
而只要把冯文龙也填进去,那整个福州城。
不对,是整个fj省,都可以成为我们治国平天下之策的试演之地。”
说到这里,谢志成也按耐不住自己心中的激动说道:“你们想想看,福州那面多山少地,所以人穷思变。
而福州城这fj省的治所,又因为海运发达的原因。
从朝廷到江湖,从中央到地方,甚至连特么的海外都有人在里面落子。
可以说是牛鬼蛇神、魑魅魍魉,应有尽有,这简直就是一个微缩的天下。
更是因为多山的原因,到时候万一真出了事儿,咱们也好封锁他们。”
“你确定到时候所谓的天险地势,能够阻拦得住练成炼铁手和嫁衣神功的那帮人。”
赵秉谦听到谢志成的想法,无语的吐槽道:“而且这帮家伙还经过了你的治国和平天下洗礼。”
“这就是我为什么说一定要让火烧起来的原因。”
谢志成脸色一正说道:“只有咱们这儿的火烧的比福州城更旺,才会是咱们一直占据主动,也才能把福州城养育出来的果实拿到手。”
“你既然知道那是一个微缩的天下,就该知道。
天下一旦乱起来,会有多么的离谱。”
罗瑞安语调冰冷的提醒谢志成道:“更何况人心不齐。
不只是他们不齐,连我们都不齐,有几个人会听你的?”
“这是好事呀。”
看着罗瑞安,谢志成十分不明白他为什么把大好事说的像大坏事。
“毕竟正是因为他们人心不齐,所以他们才可能会把咱们扔进去的种种东西都试一试。
而我们人心不齐,自然也会绞尽脑汁的想出属于自己的办法往里面扔。”
畅想了一下那幅画面,谢志成语调中带着一抹坚决说道:“反正注定会乱,那咱们不如先弄一个乱中之乱出来。
既是为了未来的实验,也是为了让那些可能会脑子不清醒的家伙看一看,逆潮流而动会是个什么下场。”
说到这里,谢志成的两只眼睛直直的盯着罗瑞安和赵秉谦。
很明显,他口脑子不清醒的人员也包括这两人。
所以,两个人面对谢志成的目光,赵秉谦下意识的后退半步。
罗瑞安则是毫不屈服的瞪着他说道:“你只不过是江南学社的联合创始人之一,不可能调动整个江南学社的人陪你疯。
甚至不要说江南学社,哪怕是复社的人,都未必会陪着你玩火。”
“但金华那些支持王阳明,想要让他回来的人会陪着我玩。”
伸出一只手掌,一只冒着淡淡热气的手掌,谢志成语气冰冷的说道:“瑞安看到了吗?
这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牵一发而动全身。”
“谢志成,你个王八蛋。”
看着眼前的叛徒,盛怒之下,罗瑞安咆哮了一声之后。
地上跳舞的两片龟甲加持着罗瑞安儒道修为以后,带着一股不死不休的气势,陡然化作利剑刺向谢志成。
也就在这如同两道光剑一般的刺击正要击中谢志成的面门之时,两只手掌轻轻松松的把两枚龟甲握在了手中。
“秉谦兄,你也?”
赵秉谦可是他费心请过来的人啊,这都还没发挥什么作用,怎么也跳反了?
“罗兄,我没有。”
知道罗瑞安想的是什么的赵秉谦,首先表明态度。
然后,他面色复杂的说道:“我不知道你们今日谁对谁错,我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我知道不论做什么事儿,一个团体先内讧起来了,那不管是做什么都做不成的。”
谢志成依旧淡然而立,罗瑞安则是脸色雪白的接过了赵秉谦还给他的龟甲。
看着罗瑞安沉默的样子,赵秉谦无奈的叹息一声道:“这事儿要不是王先生干的就好了。”
这样也不至于出手如此精准,让他们这帮人都还没商量出个结果,就已经自己人打自己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