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这八个大字怎么说呢,倒也说不上丑,相反十分的规整。
但字中的意却是太奇怪了,横冲直撞、无视一切的无法无天,对一切都无所谓、不在乎的冷漠。
以及不管不顾的决心,而且似乎还有着一些别的东西。
观字如观人,想了半天,青年文士对着方圆说道:“店主字迹好生工整。”
想来想去,他也只能从这一方面夸了。
毕竟真要是聊方圆的这一手字里面蕴藏的东西,那可就有点太失礼了。
“先生过誉了。”
听到青年文士的夸赞,方圆摇了摇头说道:“我这一手字之所以写成这样,是因为以前练字的时候偷懒。
天天拿各种木棍之类的硬笔写字,久而久之在毛笔软字上面,也改不了一横一竖一撇一捺都要规规整整的毛病。”
说完以后,把毛笔放回去的方圆指着这八个大字说道:“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先生你认为孰重孰轻、孰先孰后?
面对似乎要考教自己的方圆,青年文士不假思索的说道:“无先无后、无重无轻。
身不强,无力做事;神不明,行事则偏。
两者就好象划船的双桨,鸟的双翼,缺一不可。”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虽说一个人精力有限,未必能做到齐头并进,但怎么也不可偏执一端。
至于修炼之时谁先谁后、谁轻谁重,大可以因时因势而变。”
最后,他总结道:“非得要论出一个先后轻重的话,恕我直言。
身在先、神为重。
毕竟天下人大多数人不论是修行,还是日常生活的基石都是身体。
但身体强壮以后,若精神不振,很容易陷入心为身役的困局。
所以前期是先锻炼身体,后面则是注重精神,两者相辅相成。”
“着啊,我就说咱们俩有缘吧。”
听到青年文士的回答,方圆拍掌说道:“这门功夫就如同你说的那样,先体魄,后精神。
两者互相磨砺,齐头并进。”
听起来似乎是神体双修的功法,青年文士思虑了一下,抬手指着野蛮文明两个词问道:“这又是何意呢?”
“简单,野蛮的意思是说让身体回到原始之状。”
方圆看着青年文士问道:“宛如上古真人一般,提挈天地,把握阴阳。”
想了一下方圆说的上古真人,青年文士面色带着一点古怪问道:“上古天真论里面的真人。”
不会是这个吧?
毕竟道门里面所有的修炼路线,修炼法门加起来都没有几种修炼法能够让人练成这种境界的。
对于青年文士的问题,方圆斩钉截铁的说道:“当然是这个了。”
“店主可不要大言欺人。”
面对青年文士的质疑,方圆笃定的说道:“目标是这个。”
“那过程呢?”
方圆抬手比出了个三道:“已经走了三步了。”
听到这青年文士暗自点了点头,这才对嘛。
毕竟他承认这个世上高人奇人多,但哪里是随随便便碰到一个店主,就是能拿出能修成真人境界功法的人。
所以,“请店主详解。”
青年文士好奇的请教道:“不知是哪三步?如何走?”
“第一步就是活,或者说现有的步骤都是这一个活字。”
方圆指了指青年的身体说道:“让人的身体活过来,让他们发出自己的声音。”
“让身体发出自己的声音?”
联想到刚刚方圆提到的上古天真论,青年文士细想一下说道:“黄庭内景经的八景二十四真的身神之道。”
“更进一步。”
方圆点了点头说道:“毕竟人之一身何止八景二十四真。”
“店主,你有这方面的修炼之法?”
青年文士好奇道:“这可是内丹派的内核密典。”
听到这话,方圆指了指四周的书说道:“你进来的时候不是看到了吗?我们这店子是专门卖修炼秘籍的。
而且黄庭内景经不是卖的到处都是吗?”
青年文士朝着四周的书架都看了一眼,再想了想自己进来之时门上的牌匾。
然后他很确定自己的文气没有提醒他,方圆在说谎。
所以他今天真的运气来了,能够看到这种道门内核密典?
可什么叫卖的到处都是?
这种内核内容,内丹派失心疯了敢到处贩卖。
但以字观人,方圆不象是喜欢忽悠别人买假东西的人啊。
想了想,他还是慎重的开口道:“内丹派的确将黄庭内景经的经书印的到处都是,但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
流传在外的不过是修身养性的道理,真正的观想存神、运炼金丹的秘要。
都是口传心授,不落文本。
店主你说的是哪一种?”
嗯,内丹派甚至不只是印过黄庭经。
但这些经书你拿回去读,要是没有圣人之资的话,看看能不能纯凭时间熬一个修身养性的成果吧。
所以,“我刚刚不是说了吗?更进一步。”
方圆摇了摇手说道:“别忘了,我手上的可是儒学功法,也是夫子之学。
哪里能象道门一样,讲什么难、难、难,道最玄,莫把金丹作等闲。
不遇至人传妙诀,空言口困舌头干。”
顿了顿,方圆再次强调道:“”夫子之学乃是有教无类之道。
讲究欲立立人,欲达达人。
所以我这门功夫力求把所有的道理都说个明白、通透,自然我这法门也没有止步于八景二十四真。”
指了指青年文士,又指了指自己,还指了指外面有些箫条的福州城。
方圆一脸严肃的说道:“如你我这般,甚至是外面那些正在干活的人,在蚂蚁面前都是了不得的神圣生物。
但如果将我们所有人看做一个整体,以此来比之整个大明,我们这些在蚂蚁面前的神圣生物又是什么?”
青年文士听明白了方圆的问题,轻声道:“也是蚂蚁。”
“不错,于大明,于天地而言。”
方圆点头说道:“我们跟蝼蚁无异,可我们这些蝼蚁偏偏就在某一刻时刻醒了过来。
在岁月的推动下,在一代代人的积累下。
蚂蚁组成了各自的族群,创造了各自的修炼方法。”
青年文士喉咙有些干涩的说道:“这就是文明。”
“没错。”
方圆点了点头说道:“所以这部功法的修行,体魄是要回归到最初。
要尽量的往回走,探寻到自己的根源,越深越好、越多越好。
让自己身体里面那些还没有清醒过来,一个个如你我这般的蝼蚁清醒。
修行精神却是要走向最终点,要尽量的跑的越远越好。
要让这些清醒过来的蝼蚁一起把精神推到更高,让他们拥有自己的文明。
甚至要让文明一步步的往前走,而不是一直在原地打转,甚至倒退回去。”
青年文士听到这里,一时之间有些语塞。
毕竟象方圆谈论的这种妄想不是没有过,比如各种佛经、道经上吹嘘的极乐世界、天庭仙境,那些需要发明新数量词的各种描述等等。
尤其是因为这个世界有着真实不虚的超凡力量,这些经典上的描写更是煞有介事。
但像方圆口中描述的一切,在那些佛道经典之中都已经能算得上是一种不弱的神话描写了。
深吸了一口气,青年文士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道:“店主,你说的是真的?”
他必须得再确认一下,不然的话,他真怕自己被人忽悠了。
“我要说我有全部的功法,你肯定也不信。”
方圆嘿嘿笑着说道:“可就象我刚刚说的,前面三步是绝没有问题的。
就象肉身里面的那些蚂蚁活了过来以后怎么办?
不是什么供奉他们如神明,也不是强行压制他们如奴仆。
而是教化。”
听到教化两个字,青年文士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道:“教化?
教化我们身体里面的那些蚂蚁?”
“没错,就是教化。”
看着青年文士眼中迷茫起来,方圆的语气斩钉截铁的说道:“教给他们道理,让他们别活的浑浑噩噩。
生不知何为生,死不知何为死。”
顿了顿,方圆举例道:“就如同对那些不服王化的山野之地进行教化,让他们顺从王化一般。”
青年文士想着以前看过的书本记载说道:“王化之事可不象书上写的那样正义凛然,也不是一般的教化能做到的。”
“知道,为尊者诲嘛。”
一群只信自己的头铁娃,不上一点手段,被人说两句就改变自己的一切风俗习惯。
甚至是不止抛弃这些生活上的习惯,还要遵守另一套文明体系。
让神仙来办吧,最好是现代幻想小说之中的佛门,毕竟谁让他们有大度化术呢。
因此方圆点头承认道:“所以这门功法自然也会有一些野路子在上面。”
听到这里,年轻文士回神说道:“店主倒是实诚。”
一般来说卖东西,尤其是卖武功秘籍,向来都是宣传武功这玩意儿路子越正越好。
结果方圆偏偏说自己在搞野路子,仿佛生怕自己的生意能做成。
“这方面的事儿没必要隐瞒,也隐瞒不了。”
方圆眉毛一挑,一脸大方的说道:“毕竟我是要传你真功夫、真学问,又不是传你假功夫、假学问。”
看方圆一副传定功法的样子,青年文士一时间脸色有些复杂。
毕竟,“店主,我真没钱。”
他再次强调道:“不只是买武功秘籍的钱,还有功法修炼需要的资源我也应该凑不齐。
在下多谢店主好意了。”
这种功夫听一听,就能明白所需要的资源有多庞大,哪里是他能够负担得起的。
说完,他一副十分无奈,没办法接受传承的样子再次感谢道:“今日还是要多谢店主让我知道天下之大、天才之多。”
这种功法都能创造出来,不是天才是什么?
当然,他之所以还要拒绝功法的另一个原因是。
得什么样的缘分,才能让人得到这样一份神功,哪怕这部神功的功法不完整。
甚至只有前面的三步,堪称神功的前面筑基篇章。
但这种鬼东西,哪怕就是有一步,对他来说都已经称得上是半生罕见的传承了。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的确是至理。
但另一句话叫做,“无功不受禄。”
看着从刚刚拒绝以后,一直盯着自己的方圆。
青年文士再次拱手行礼说道:“这份功法太贵重了。”
“再怎么贵重的东西也要用起来才行啊,不然放在仓库里面吃灰有啥用?”
目光直视着眼前的年轻人,方圆十分和善的笑了笑说道:
“而且今天是这份功法贵重,但你怎么知道明天不是你这个人更贵重?”
顿了顿,他一脸认真的说道:“何况从我一见到你开始,我就知道这份功法跟你缘分匪浅。
而且,在现在这个大明天下,没机会是很难出头的。”
伸出右手,方圆食指和大拇指比了一个微不可察的缝隙说道:“如今这一点点的机会,就可以免去你大半生的苦熬。”
顿了顿,他指着外面的大明天下反问道:“是,你是很有天资,但整个天下的人有天资的还少吗?”
先夸好的再恐吓,方圆的语气之中充满了诱惑力。
嗯,这家伙上手段了,而且还加了量。
不过,不是什么魅术,而是儒家功法里面一些教书育人的微末小技巧。
比如言传身教、因材施教等能够让人真心信服的手段。
“更不要说,我刚刚不是说过这门功法走了一些野路子吗?”
方圆举例说道:“比如面对那些不服王化,非得要保持自身的家伙,听他们的不就行了吗?”
已经被方圆说的十分心动的青年文士听到这话,好奇的问道:“听他们的,那怎么教化?”
“天下百样米、百样人,择其善而从,其不善而改。”
方圆长叹一声道:“这功夫我之所以没练成,就是因为我不愿意听人说,只愿意让人听我说。”
青年文士心中默默吐槽,这难道是在威胁吗?现在居然还有威胁别人学神功的事儿?
是大明天下变得太快?还是福州城变得太快?
怎么出来一趟,感觉自己以前的游学都白游学了一样。
不过,“店主说的是王道、霸道之分?”
看着还是忍不住出口询问的青年文士,方圆笑着说道:“有那么一点点不同。”
这一下青年文士更忍不住了,开口请教道:“有什么不同?”
“王道、霸道,终究还是我要你如何,是上对下。
而我说的这条路,是让他们要如何变成他们自己要如何,是下对上。”
听到这话,青年文士脑筋急速开转,最终也只能够找到一点类似的东西来理解。
“国人?”
方圆脸上带着十分欠揍的笑容,看着青年文士说道:“差一点点,还差那么一点点。”
说完,方圆语气中带着十足十的笑意,指着他刚刚写的八个大字说道:“我相信只要你看了功法,以你的天分,一定会发现其中的区别。
别忘了,我手上的这份武功也是一篇学问哦。”
青年文士转头死死盯着方圆写就的八个大字,呼吸一阵急促。
他现在有点明白为什么方圆能写出这样的字了,实在是太不讲武德了。
居然对他使手段,而且还用这么好的东西来诱惑他。
看着清醒过来的青年文士,方圆宛如恶魔一般的声音响起。
“怎么样?
想不想知道迥异于当今天下儒学的文章道理?
想不想看一看由下至上,如同水之就下的王化之道?
想不想看一看你心中的国人和这种道路的区别?甚至是当今天下和这种道路的区别。
想不想知道这新的道路走下去会有怎样的风景和缺陷?
想不想知道一种新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方法论?”
方圆一声声的想不想语气是那样的轻微,但落在青年文士的心中却比震天的雷声还要响亮。
他的呼吸在这一声声的问题之中愈发急促,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毕竟这每一个想不想都引起了他的遐想和思考。
甚至脑海里面他过往所学的所有文章道理,游学所见的一切全都拿来作为资粮开始推演方圆的问题。
但他今天跟方圆接触的实在太少,聊的又是类似于心法总纲一样的玩意儿。
没了那些细微之处的补足,想来想去,他脑海之中互相冲突的答案都出现了七八种。
没办法,青年文士是个真读书人。
他真信书上写的那一套,但他也知道现实离书上写的那一套差的有多远。
远到哪怕他靠着这一份真信把自家的文道修为推到如今地步,也觉得无力。
毕竟他真的只能做成一时之事,而改变不了万世之事。
虽然这已经很好了,但他最开始的目标可是治万世之太平。
“方先生,这人是咋啦?”
回来的刘心武指着浑身被汗水浸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青年文士,好奇道:“没钱买书也不用急成这样吧。”
一身的才气都快比得上那些当官多年的家伙了,至于这么没有定力?
还是方圆又拿出什么好东西砸人了?
听到刘心武的话,方圆一脸随意的说道:“没什么,有个好东西挺适合他的,他正在纠结要不要。”
“既然适合那就要呗,干嘛纠结要不要?”
刘心武把手上自己最新拿回来的好玩意放在桌子上说道:“毕竟这世上人一辈子能够碰上适合自己的机会有几次?”
“可能是担心太适合自己了吧。”
对于方圆所说的这个理由,刘心武更奇怪了。
“方先生,你到底给他啥了,把人吓成这样。”
方圆在他这儿做了这么多天工,修复。
不对,应该称之为创造了那么多功法之后,他可是知道方圆下笔到底有多没轻没重的。
以他的见多识广,现在想起来那些功法里面的道理和运行路线都只觉得脑袋疼。
倒不是里面的内容残缺,或者说有问题。
相反,方圆写的东西比起原版不差,甚至高一两个档次是很正常的事儿。
但问题就出在这儿了,东西太好了,好的看不懂。
以及一脉相承、层层叠加的道理,在方圆这儿跟没有一样,整篇功法功夫动不动的就跳进度条。
“虽然你是我老板,但你也不能侮辱我清白啊。”
方圆一边翻刘心武拿来的新东西,一边说道:“我给你写的哪一样功法不是落在实处,哪一样运行了以后出问题了。”
这话刘心武倒是没法反驳,毕竟方圆写的东西怪是怪,但练起来还真没问题。
就是不能多想,一多想人就容易想差。
嗯?
转头看着旁边浑身还在冒汗的青年文士,刘心武心中暗道该不会也是想差了吧?毕竟这帮读书的最容易多想了。
“方先生,你要不给他个明白话。”
盯着看了两眼以后,刘心武朝着方圆说道:“我看这人再想下去,脑袋得冒烟了。”
说完,他一掌拍在青年文士身上说道:“先生,你要不歇一会再继续想?”
挨了一掌,从脑海中那些问题中脱离出来的青年文士迷迷糊糊听到这话以后。
深吸了一口气向着方圆说道:“还请先生教我道理。”
听到这话,方圆把刚刚写的八个字卷了一卷递给他说道:“之前就已经把东西交给你了。”
小心收好这幅字以后,青年文士不解问道:“那这幅字是?”
“诚惠十个大子,你别告诉我你没有。”
面对突然讲生意的方圆,青年文士迷迷糊糊的掏出十个大子儿给钱。
收好今天的营业额之后,方圆看着青年文士说道:“好啦,钱货两讫。
如果还有什么需要的东西自己去找,我这会得忙其他事儿了。”
刚刚用儒家那些微末小技巧的时候,他就把东西传给青年文士了。
更别提,最开始青年文士看那副字的时候,他就已经学了不少。
至于方圆哪里来的功法?炼铁手和嫁衣神功现在修炼的人可不少,自然方圆的收获也很多。
尤其是王阳明还把他的功法改了,更是以此帮一个人完全踏足大儒境界引动了天地浩然正气相合。
就这么说吧,方圆现在出去冒充儒家的人绝没有人能识破。
强撑着越发晕乎的脑袋,青年文士向着方圆行礼感谢道:“在下海刚锋,多谢先生传法。
日后若是有时间,必定再来找先生探讨学问。”
“可以,不过下一次来,那可就得看行情收钱了。”
看着越发迷糊的海瑞,方圆随意的说道:“毕竟说的东西都不是假的。”
“听先生的。”
说完以后,他就朝着自己开好的客栈房间快步走去,步履匆忙的很。
也还好现在福州街面上的人没以前多,不然他这副样子不定被人怎么议论呢。
没办法,他快撑不住了。
因此赶路的身形姿态,像足了那些在青楼里面耗光了精气的风流浪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