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我说——求求你一一额,听—别,别杀我——甘,甘是用,魔界,魔物的尸体—回收利用—制作的,食物啊—”
鼻涕在喉咙里混着血吞吞吐吐,明明拼尽全力睁大眼睛却什么都看不见,耳膜也因为骨头碎裂的声音而一阵阵刺痛。
被捏着脑袋提起来的艾佳特玩命地吐出入侵者想要得知的一切答案:“为了-高效利用,魔物肉—我们,欺骗了民众说这个是甘—打仗,花了很多钱,魔物肉处理之后,也是可以吃的—教国,为了,振奋信徒的—信心—让大家振作起来—迎接,至高天使”
这是事实,毋庸置疑的事实。
这的确是甘项目最早被确认下来的动机之一,是就算用法术检测也可以通过的真话。
可灰发的怪物却低下了头,将嘴巴凑到了艾佳特的耳边,口中吐出了一句奇怪的音阶。
”
“忆!”
艾佳特两条腿证直,浑身上下的肌肉在听到这句短语的瞬间绷紧。
他听得懂。
洛文刚刚说的话是在指责他扯谎。
但他无法理解。
为什么一个来自埃尔文的传奇冒险者,一位信仰着秩序神抵的神父,会在无垢的净土之国,在母神的赐福之地说出一句恶魔语。
洛文是恶魔?!
这可是母神赐福过的地方啊,这可是恶魔天敌的居巢啊!
艾佳特恨不得把自己的声带硬生生扯出来:
“恶魔!你是恶魔!!!我说!!!我没撒谎!什么都说,我什么都说!甘的作用是为了培养无罪之人,是为了仿照《福音经告》制造千年前喻。
一道纯白的光透进了房间,将洛文的手掌与掌中艾佳特的头颅一起洞穿。
户体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洛文的眉毛落了下来,他那宽大的手掌焦黑一片,烟雾从血肉的伤口中冒出,滴滴答答的,黑色的血液顺着伤口往下渗。
警了一眼手掌,橘黄色眸子缓缓转动。
通过那被光芒洞穿的墙壁,通过远处的高楼大厦,沿着光所传播的路径,洛文看到了一只眼睛。
浑浊,苍老,傲慢,丑陋———
那是一只不该属于“人”的眼睛。
洛文抬起了手,指向了那躲藏在层层障碍之后,一直注视着自己的人。
“下一个,是你。”
【恶魔,恶魔!
笼罩在整个教国上空的,是巨大的光之天幕。
那是通过将9阶防护法术【广域棱镜墙】与低阶戏法【舞光术】相互组合而实现的人造奇观,也是公国虽然靠着“记者”这一职业动摇了教国的舆论主导地位,却始终无法取而代之的根本原因。
光幕中的画面停留在枢机主教艾佳特被提着脑袋,大声说出恶魔身份的那一刻。
光幕之下,大街小巷上的行人纷纷驻足,摒息凝神地看着那残忍地一幕。
那光幕向所有教国信众展示了自洛文踏入帷幕之殿以来发生的一切。
信徒们都清楚地看到了那位前不久刚刚名扬教国的“浦茜米亚的使者”是用何等残忍的方式杀害了大庭长,逼问他们敬爱的艾佳特主教。
那个灰发神父的形貌是何其骇人,
他的脸上血管一根根隆起,发光的赤红色血液在皮下流动,他的身体比平时见到的更加壮硕,那宽大厚重的手掌能够轻易握住成年人的身体。
毫无疑问,他根本不是什么天使的使者,而是一个混入人群的恶魔。
“他冒用了天使的名!他骗了我们!”
“孩子,快回来,那个人是恶魔!”
“我那天明明还和他一起玩了—他竟然是一头恶魔吗!”
认识洛文的,不认识洛文的,皆因那弑杀枢机主教的暴行,以及那和《福音经告》中所描述的恶魔别无二致的模样而感到恐慌,愤怒。
任何一个虔诚的焦土都不希望自己心中的净土被一头恶魔所践踏,更不用说,今天是咏叹盛典召开的日子。
至高天使将要完成交接,可恶魔却在此时钻了空子,沾污了女神的名。
民众们开始对着天幕中停滞的身影唾骂,他们诅咒着欺骗了他们的洛文,大呼小叫了起来。
他庄重而肃穆地鼓舞看民众,
【母神所赐福的孩子们一一无需畏惧!】
【你们的脚下是白冠之城,圣涅洛斯!!!】
【母神始终注视看我们,与我们同在。】
【不要害怕恶魔污秽的低语,不要恐惧他们迟钝的脚步,不要聆听那喧嚣的噪音】
【握紧你们胸前的六芒星十字,与我一同向母神祈祷吧!】
【让我们的母神亲眼见证,她骄傲的孩子们已经摒弃了怯懦与生死一一】
【看吧,圣武士们、圣职者们、辉盾骑士、审判骑士们,所有光荣的战士们此刻已经团结在了一起一一】
由教皇厅制造出的巨大天幕再度泛起涟漪,画面从殿内转向了惟幕之殿的外围。
三百二十名身披重甲的圣武士背对着朝阳肃穆而立,银色的盔甲上铭刻着不同至高天使的花纹。
圣愈牧师挥舞着法杖,神术的光芒化作涓涓的细雨滴打在骑士们的盔甲上。
审判骑士拔出长剑,辉盾骑士落盾而立。
圣职者们以扇形列阵,用身躯死死封住了殿堂的大门。
他们今天要在万民的见证下,用一头恶魔的鲜血来欢迎智慧天使的驾临。
风吹过了盔甲的缝隙,口水滋润了发干的喉咙。
老实说,伊莱雅觉得有点后悔了。
跟着明显状态不对的洛文从异端审判庭一路跑到这里,披着这70斤的盔甲,说实话,
真的很累。
沉重的盔甲散发着刚磨洗后不久的养护油味儿,就仿佛自己刚刚还在度假,下一秒就被拉到了战场上。
扪心自问,她跟洛文除了一起讨伐过一头独眼巨人之外,其实没什么交情。
出门在外,自己代表的就是埃尔文整个国家。凡事都应该仔细考虑后果,在这里得罪了教国,自己会牵扯出来多少麻烦事儿,说不定也会让祖国跟着一起遭殃。
但是但是自己无法放任不管。
她并不是个会被恋爱之情冲昏头脑的小女子。
她只是个埃尔文人,一个地道的埃尔文人。
如果是母亲死之前的父皇,一定也会这么做的。
狮心王的血脉不允许她看着教国由着心意随便颠倒黑白,信口胡,说善为恶。
不允许他们将自己国家的冒险者,讨伐了魔王的大功臣随意去污蔑。
“任何人,休想踏入这里一步。”
银甲的骑士双手握持大剑,虽然盔甲的颜色相同,但她和对面的那些圣武士不一样,
盔甲上烙印的并不是敬献给天使的鲜花,而是祖先掏出的那颗狮子心脏。
“伊莱雅,让开。”
从圣武士的队伍中走出来了一名年老的骑士,他单手握持着沉重的大剑,踏着缓慢的脚步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经验丰富的战士应当看得出,对时的双方持剑的习惯与大剑的造型如出一辙。
“我不记得有把你教导成祖护恶魔的人你已经长大了,不要象小时候一样是非不分,否则,即便是我最得意的弟子,我也会将你连同恶魔一起诛灭。”
站在对面的,伊莱雅除了血影之外的第二个授课老师,也是影响她战斗方式最深的那位老骑士。
审判骑士的前团长,和血影一样,同样拥有英雄之名的【斩钢】。
“老师,这里没有恶魔,只有你们教国高层试图掩埋的罪恶。”
伊莱雅深吸一口气。
她打不过血影,也打不过这位斩钢。
但这无所谓,背对着惟幕之殿大门的伊莱雅握紧大剑,摒弃了心中的迷茫。
堂堂长公主跑过来给一个冒险者看大门,这在外人眼里或许又是一个猩猩公主闹出来的大笑话。
但,我的祖先会以此刻的我为荣!
“我以埃尔文之名在此宣誓,我会守护我的国的子民!寸步不退,只尺不让!”
随着伊莱雅的誓言立下,血色的光从银色的盔甲缝隙之间流溢而出,化作了一张残破的血色披风,垂落在地。
一寸寸宛若伤口一般的金色裂缝绽放在银色盔甲的表面,她胸口的那枚像征着狮子心脏的红宝石也开始有韵律地开始跳动。
老骑士眯起了眼睛,他哀叹一声。
今天绝对是最倒楣的一天,大清早的接到代理教皇的命令说什么咏叹盛典当天出现了恶魔,来到这里遇到的第一个敌人却是自己最欣赏的学生。
他真的很欣赏自己这位异国人学生,一个真正继承了埃尔文人荣耀的孩子。
可惜,那份值得敬佩的荣耀和坚守用错了地方,竟让这糊涂丫头拿来去守护一头恶·—魔—·
老骑士的眸子瞬间睁大,冷汗从额头上流了下来。
他不再关注自己的徒弟,而是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从大殿中走出的,浑身染血的牧师身上。
“列阵!”
他不假思索地横挥大剑,对着身后的属下们下达了命令。
无需多言,即便是第一眼,【斩钢】便能够看出这所谓恶魔的强大。
这不是代理教皇搞出来糊弄民意的小把戏,面前这头恶魔货真价实,而且那无限接近人类的外表,那鼓起来的经络里流淌着的发红血液,都让【斩钢】想到了当年在魔界遇到的一个异类。
至今,那个异类在他脸上留下的伤疤还在不时作痛。
随着前代骑士长的号令发出,他身后扇形数组的前排辉盾骑士高举刻有光辉兰花的鸢盾,齐声念诵祷言。
【斩钢】也将那把陪同他征战了七十多年的大剑插在脚下的圣白石中,高声怒吼:
“至高成卫!!!”
刹那间,炽白的光芒从高举的铁盾中进发,如同无数条光带缠绕骑士们的铠甲,凝结成半透明的一对儿苍蓝羽翼,护住了扇形的数组。
在队伍最前面的斩钢左手扶剑,右手抬起,一面深蓝盾牌立在了他的面前,仿若一道隔绝空间的墙壁,自地向天,盾牌向四面延展出的淡蓝色壁垒将恶魔通往教皇厅的道路切断。
“恶魔,休想前进。”
斩钢对看恶魔发出了威胁。
而洛文凝视着面前的苍蓝色盾牌,表情突然惬住了。
满面的怒容在僵硬之后开始平息,他证地看着这面盾牌,不自觉的向前走去。
“洛文,你没事吧?手怎么了?”
银骏看到了洛文手上的窟窿,可洛文却只是对银骏摇了摇头。
他拍了拍银骏的肩膀,与之擦身而过,一边凝视着盾牌,一边踏着帷幕之殿的台阶前进,最终走到了斩钢骑士的面前,举起了手,贴在了烙印着六芒星十字的巨大盾牌上。
“至高戌卫”
他的声音莫名的有些感怀。
深呼吸了一下,恶魔在盾牌前面站住了脚,凝视着半透明的盾牌之后的斩钢。
他不再发怒,脸上露出了和善的笑容,那脸上的筋络开始平息,皮肤下发光的红血也如同熄灭了一般不再躁动。
就好象转瞬之间,恶魔又变回了洛文。
“是啊,该是这样的—”
“牢不可破的防御,寸步不让的决心—”
呢喃着,洛文笑得愈发开心,他对着盾牌之后的斩钢轻声说道。
“背后一定是你们无法割让的家园,一定有你们要守护的朋友,亲人,伙伴———
“就是这份钢铁一样的意志与圣光共鸣,才能缔造出了这份属于人类奇迹——
“是啊,这才是‘人类”该有的样子啊,这是我们——”
他轻轻地抚摸着这半透明的苍蓝盾牌,念诵着记录与《福音经告》中记载着的,发动至高成卫的祷文:
【降生于这世界一一我们拥有了‘智慧”与‘生命’,成为了万物的灵长。】
【靠着模仿神灵一一我们学会了“慈悲’与“仁爱”,才能紧紧地团结在一起,从强大的野兽中求生。
【为了不断前进一一我们通过了‘正义’与‘审判”,勘正错误,摒弃陋习,自我警戒,一步步繁衍而壮大。
“然后—”
洛文下了头,他似和老友倾诉一样,将额头轻轻抵在了盾牌上。
接下来他念诵的,是《福音经告》中并未收录的部分。
“身为人类,我们天生弱小,不象飞鸟一样可以冲向高天,不象鱼儿那样可以畅游大海—我们承认和接纳了自己的局限,因此,我们与生俱来懂得‘谦逊”。”
“可同样是身为人类,我们靠着美德、智慧、坚守,缔造了数之不清的,另众神为之瞩目赞叹的文明——它们不是由神明赐予,而是我们靠自己的双手来实现的——”
“所以一一我的朋友,不管是神明还是恶魔,乃至于更多更多强大的存在,他们都不可轻易践踏的我们人类的‘骄傲”。”
话音落下的刹那之间。
那由信念和圣光组成的苍蓝之盾发生了变化,以洛文的额头为圆心,一圈璨烂的金色向着周围扩散,整个盾牌宛若燃烧一般,煌煌夺目,金光璀灿!
盾牌两侧的羽翼为那金光所附着,徐徐扇动,散落了点点滴滴的光尘。
【斩钢】傻了眼,身为前代骑士长,他从未见过以这种形式发动的“至高成卫”,这盾牌前所未有的厚重,坚实。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能感受到身后所有骑土的心跳,这金色光焰的扩散不仅强化了盾牌,也如同赐福一般给予了每个人雀跃和鼓舞,抚平了他们心中的恐惧。
这个恶魔到底用了什么手段,去强化了本该和他天然对立的神圣术—
比起洛文为什么要强化敌人的法术,斩钢更好奇他是怎么做到的。
不对,他刚刚说了些什么?
神圣术的激活是要靠向母神祈祷,为何他说是人类·
“我不知道你要面对的敌人是谁。虽然我也想要留下来帮助你,但是现在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一一很抱歉,祝你旗开得胜,老先生。
洛文温和的话语从斩钢耳边响起。
神父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那金光璀灿的盾牌,随着他的通过,那一身来自于艾佳特和大审判长身上的血液被阻离出去,残在盾牌的表面,也证明了这扇盾牌依旧有着“阻断邪恶”的功能。
仿佛被净化过一般,灰发人讽咨流星一般的大步前进。
随着他走路带起的风没有丝毫的血腥,也没有属于恶魔的硫磺焦臭。
走到了队伍的最末尾,洛文整理了衣服,回过头,对着依旧呆呆站在惟幕之殿外面的伊莱雅抬起了手。
“有人舍弃了人类的骄傲,我现在要过去阻止他所引发的‘人相食”,银骏老兄一你是来助我一臂之力的吗?”
“”
银骏慌乱的应了一声,他不知所措地前进,身体同样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那面看起来牢不可破的盾牌,有些尴尬地穿过了同样尴尬的圣职者们,双方彼此点了点头。
随后,银骏跟上了洛文,一同向那光投射过来的方向前进,一同向教皇厅的方向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