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饥饿的虚弱感消退后,宛若潮水一般的困倦袭向洛文的大脑。
他的眼晴变得越来越模糊,眼皮在打架,几乎看不清楚眼前的一切,花团,婴儿怪物,还有那个黑翅膀的人,洛文的眼晴渐渐垂下,意识仿佛陷入了暖呼呼的海水之中。
恍恍愧愧之间,他好象想起来了什么事情。
好象有谁站在他的面前,对着他说话。
“哥哥,困的话,别硬撑着啦。”
“好好的休息一下吧。”
“等一觉醒来,什么烦心事儿都没有了,什么吃人的怪物,什么教皇,什么圣女薇薇安
“只要,只要美美的睡一觉就好———
洛文挣扎着抬起眼皮,想要看向那个称呼自己为哥哥的人到底是谁。
可眼皮真的好重,他勉强看到了一个小女孩儿站在床边,缓缓地替他拉上了绿色的慢帐。
绿色的火焰随着薇薇安手掌挥过的地方开始蔓烧,在围着教皇厅绕了一个圈之后,环形的火焰闭合,将洛文隔绝在外。
蛇眸倒映着逐渐消失在绿色火光中的哥哥,薇薇安恋恋不舍地转过身,苦笑着抬起头看向与自己一同隔绝在火圈之内的婴孩。
“没想到这次的道别来的这么快你说如此丑陋的人类到底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呢,哥哥?”
绿色的长发垂落到臀部,在黑色晚礼服的勾勒下,成熟而美丽的恶魔一步步走向那因为害怕着火焰而啼哭起来的婴儿。
八音盒的声音伴着她的鞋音叮叮回响,薇薇安轻轻哼唱着未曾记载于任何文献上的歌谣。
【睡吧,睡吧,艾娜莉加?】
空气刺痛看她病白的皮肤,那是圣光的力量在排斥这尊恶魔大君。
恐怕世界上不会有任何一头恶魔愿意选择在圣光神的腹地显现本体,不过薇薇安不在乎。什么圣战神战,什么神与魔的争斗。
她哥哥不希望这怪物离开这里,那么她就要来满足哥哥的愿望,很简单的道理。
【地狱的鸟儿不会歌唱,绚惑的月光染不透窗纱?】
远处那尊百迈克尔的巨大婴儿想要离开火圈,可那绿色的恶魔之火不断攀升,已经盖过了婴儿的高度,化作了冲天的火柱。
婴孩不小心触碰到火焰上的手掌发出了的声响,被烫的焦黑一片,它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用那两只手掌死命的拍砸着地面,想要将火焰熄灭,想要逃离这里,去完成它被创造出来时赋予的使命一一吸收所有人,变得完整,然后回到妈妈的身边。
【云朵吃掉星星的尾巴,提灯内的头颅回不了家】
可惜,那墨绿色的火焰宛若骨之姐,沿着婴孩的手臂一路向上攀援,彼此相克的存在让婴孩稚嫩的白色肌肤迅速融化,露出了内部发白的一节节人类身体。
那些都是过度服用甘,已经被圣化完成的人体,他们被融嵌在婴孩的体内,只残留部分的手臂和大腿因灼烧的痛苦而蜷曲,密密麻麻的,远远看去就象是树木埋藏于地下的根须一般。
【睡吧,睡吧,艾娜莉加?】
【被褥里长出唱歌的棉花,杯子里的牛奶生根发芽”】
随着薇薇安走得愈近,由教国最优秀的歌姬哼唱的安眠曲也传入了婴孩的耳朵之内。
一股倦怠和疲惫冲散了对火焰的恐惧和被烧伤的痛楚。
婴孩的眼皮愈发沉重,挣扎的动作幅度也在不断地减小,渐渐地,巨大的怪物匍匐在地,任由绿色的火焰在身上灼烧。
【睡吧,睡吧,艾娜莉加】
【等天空开满十朵鲜花,醒来哥哥为你梳理头发?】
它蜷缩起身体,吮住自己的大拇指,啼哭的声音愈发衰弱。
火焰灼烧的声音被安静的风铃声所取代,灼痛的高温仿佛母亲的怀抱一般温暖。
为归乡而降生的婴孩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而薇薇安也席地而坐,从怀中掏出了一团手帕,小心翼翼地拆解开来。
手帕的中心包着一块发霉的干面包,经过岁月的洗礼,如今已经硬的跟石头一样了。
目光莹莹地看着那块面包上干涸了十馀年的血迹,薇薇安合拢双手,面包在她的掌心之间化作了碎屑,沿着指缝落下,化作了地上一团绿色的小火苗。
薇薇安的目光暗沉下来,她嘴唇蠕动,没有唱完最后一个小节。
因为从这一刻开始,“艾娜莉加”这四个字不再是某人的名字,它只是毫无意义的四个字的组合。
她将随着“圣女薇薇安”一起,从所有人的记忆中消失,化作这煌煌大火的燃料,就象从来没有来到过这个世界上一样。
神明降临凡界需要献出此前积攒的所有信仰,而恶魔大君本体显现,自然也不可能不支付代价。
这样也好。
在所有人关于自己的记忆消散后,她会被强行遣返魔界,而就算至高天使感受到恶魔的气息下凡,等他到达人类世界那会儿,恐怕也查不出来任何线索了。
薇薇安用手抓住她已经变成了墨绿色的长发,在临别之际,她哼唱起了另一首节奏全然不同的歌谣。
【毒辣的太阳当空挂,就那样照啊,照啊·—·】
【枯并的轱不停转,就那样摇啊,摇啊——·
【拾来的柴卖不出钱,孩子们哭啊,哭啊———】
【哥哥偷来了白面包,背上血红啊,红啊—·】
【秃鹫撞开了棺材头,鱼怪啃死了看家狗。】
【黑色的河水哗哗流,施粮的马车转悠悠。】
【白袍的肥猪高声喊,母神恩泽深又厚】
【一碗稀粥,一片薄肉,感激涕零,三声叩首——
薇薇安讥讽地抽了一下嘴角。
【稀粥?薄肉哪里来的粥,什么做的肉——】
【好看的娃娃装袋里,赔钱的糟肉放案头·】
她抬起头凝视着那纯白的怪物,长长的叹息了一声,抬起了手,一把由火焰凝聚而成的翠绿镰刀浮现,被薇薇安在了手中。
“这笔帐晚了十年,哥哥今后不记得了,我却要算个清楚”
眸中的嫌恶闪过,薇薇安不假思索地挥动镰刀,将那教国丑陋痴愚的贪念化身自下而上地挑劈开来。
一道绿色的火光拔地而起,薇薇安的身影也随之变成了半透明的颜色。
沉睡的婴孩因为剧痛再度发出哭声,可这怪物的身体已经被一条绿色的火线一分为二,烧成了两截。
“鸣,唔哇!!!!”
婴孩瞪大了眼晴,火焰从伤口向内灼烧,神造物与恶魔之火相互侵吞湮灭,
就在薇薇安决定在被强制遣返之前将这怪物彻底焚为灰时,那婴孩的头颅猛地抬起,它的眼框和嘴巴进出了白色的光。
“哇!!呜哇!!!!!”
哭豪的声音震天彻地,宛若被那哭声招引而来一样,数道红白相间的光球穿过了绿色的火墙,导入到了婴孩的躯体之内。
那密密麻麻的粉红色发光液体将火墙撕开口子,扯出颇通,宛若河流导入江海。
大量的粉红色光芒弥补了婴孩被焚烧的躯体,源源不断,也让婴孩原本纯白的肌肤向着粉红色转变。
薇薇安感受到皮肤的刺痛愈发强烈,着镰刀接连后退了好几步。
她睁大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啊啊啊!!!!”
在教皇厅外的大街上,惨叫声此起彼伏,这并非是因为被冲天的绿色火光所吓到,而是越来越多的人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溶解”。
手脚,腹部,脑袋—
白色的液体混合着红色的血肉,毫无征兆地开始融化。
饶是统御魔界的混沌神低,诺纹妲看着脚下发生的这一幕依旧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圣光的力量暴走了,看来那些精神还没被污染的人,只要吃过甘,都得变成那巨婴的一部分这老登留的后手还挺周全。”
“不好——那恶魔丫头对付不了这个!”
“啊?她不是已经把本体拉来了吗?那硫磺味儿我在这儿都闻着刺鼻子。”
“不,恶魔大君在人类世界能调动的能源是有限的嘶,果然,我已经有点想不起那丫头的脸了。全指望那丫头当洛文的制动阀了,她不能真交代在这儿啊!!”
血影拖着脑袋,猛地踏步跃起,背后延伸出了蝙蝠的翅膀,也顾不上会不会被洛文发现,一个猛子扎向了教皇厅的方向。
可很快,一股灼热的气浪进发出来,将那血肉凝聚的河流蒸腾成气体的同时,也再度修补了火墙所有的窟窿。
绿色的火焰开始徐徐转动,化作了一道吞没教皇厅的高温火龙卷。
皮肤已经变成了红褐色的婴儿支撑起上半身,它已经完全愈合,甚至还在肋下额外生长出来了四对儿手臂,简直看着象是个巨大的肉虫一样。
薇薇安捏紧了绿色的镰刀,在加剧了火焰燃烧的同时,她在人类世界留下的痕迹也在被不断地烧没。
这些年通过当圣女四处演唱,她在教国人心中留下了足够多深刻的记忆,原本记忆的储备足够用来烧死这头怪物,可随着教国人数的不断减少,婴孩的体积在不断壮大,薇薇安的能量储备却在锐减。
她的身体正在逐渐失去薇薇安的特征,变得愈发象一头符合人们印象的恶魔。
她的额头生长出畸形的尖角,柔软的皮肤上生长出坚硬的蛇鳞,绿色的纹路爬满了四肢,硫磺味取代了少女的体香。
那条像征着低阶恶魔,在成为恶魔大君的那一刻就被她藏起的尾巴也在这个时候长了出来。
地狱那噪的哀嚎声在耳边响起,那是恶魔大君即将被创世神艾欧制定的规则强行拉回魔界的征兆。
而和苦苦支撑,几乎要退回原形的薇薇安相比,那头婴儿怪的体型却因为刚刚的‘进食’,体型已经膨胀到了五百米,几乎占据了绿色龙卷内的全部空间。
如果不是自己投入了更多燃料阻止了它的进食,只怕是体型还会膨胀的更大。
还能撑多久,十秒有吗?
薇薇安知道,洛文也进食过甘。
虽然她不认为那个强大的哥哥会被这种小把戏吸进去,但她不想赌,也不敢赌。
五秒地狱的门扉应该已经在背后打开了吧?已经闻到熟悉的风了。
蛇眸死死盯着作势就要撕开龙卷风的婴儿怪,恶魔大君下定了决心。
还有一个办法,能够消灭这个怪物。
她捂住了自己的右侧胸口,尖锐的指甲穿透了胸口的蛇鳞,绿色的血液从沿着腹部的曲线一路流下。
每个恶魔都有两颗心脏,一颗寄存在分身上的,当时已经为了灭口浦茜米亚用掉了。
如今还剩下一颗,也是用来维系本体生存的那一颗。
胸膛的刺痛让薇薇安忍不住抽了一口冷气。
“真好——嘿,正好,这次让他彻底忘了我,他也就不会难受了——
穿过血肉和骨头,恶魔捏紧了自己的心脏。
跟在香槟小镇那次被诺纹姐直接掏心不同,本体的痛觉要更为的强烈。
但尤豫不得了,背后已经传来了门扉敞开的声响,源于魔界的吸力在扯拽着她的身体,如果现在不挖出心脏把那个怪物污染掉,让洛文真的被融了进去,自己在魔界活着也没了任何意义了。
作为一头恶魔,在漫长的生命里能拥有什么哥哥,什么家人,自己已经比其他浑浑噩噩的恶魔幸运太多。
可就在薇薇安马上就要将自己的心脏亲手挖出来时,一股强大的撕扯力还是牵制住了她的骼膊。
哗啦哗啦,锁链的声音响起。
恶魔大君的身体被向后拽出了绿色的龙卷风暴,她那一身蛇鳞,一头尖角,都在穿过由她自己创造的绿色火龙卷时被焚毁殆尽,连带着那一身破破烂烂的晚礼裙。
“矣?”
恶魔大君分明的看见,那扇本应该开在自己身后的恶魔之扉从身旁经过,那扇门扉被红色的锁链紧紧缠绕,维持着半开不开的状态。
如果不是恶魔之扉在拉扯自己,那是“膨!”
失去了鳞片遮掩,没了衣服的保护,头发从墨绿色退回白金色,蛇眸也变成了漂亮的金色眼睛的圣女被男人拉近了怀里。
她原本掏进心脏的手,因为回到了人类形态,此时也象是为了遮羞一样捂在胸前。
“矣!?”
“吓死我了。”
哗啦啦一声,带着松木熏制品味道的灰色袍子盖在了她身上,男人的声音从也上方传来。
她感觉到自己的腿弯和后背被温热踏实的手抱着。
薇薇安抬起了濡湿的眼睛,看见那个本该在自己魔力的影响下陷入沉睡的男人蹲在自已跟前,低头向她傻兮兮地笑着。
就象—就象那天他因为偷了一枚白面包,拖着被打的伤痕累累的回到家里,开心的向自己眩耀时一样傻。
“哥———”
洛文歪了一下脑袋,笑呵呵的喊出了那个被当做燃料焚烧,理应不再存在于任何人记忆中的名字。
“薇薇安,这个距离看,你长得和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很象,不知道为什么,我把她忘了好久·真奇怪,明明我记忆力还可以的来着。”
洛文抬起头,眼里流露出怀念的情愫:“不过她的头发没你这么漂亮,我不会梳头,
总是给她胡乱扎个辫子了事-唉,如果艾娜莉加能活下来,恐怕也跟你差不多高了吧。”
薇薇安感受着胸膛内的心脏跳的愈发剧烈,她地看着洛文:“你为什么—-你为什么还能记得—”
“哦,本来忘了,可是我刚刚梦到了艾娜莉加一一就是我妹妹,她在梦里我嗑来着,还提醒了我一件事—”
洛文将薇薇安轻轻放在地上,帮她站稳,做这些动作的时候,那七枚红色的血珠就在洛文背后悬浮看。
“她让我想起来,我以前的确阻止过一次‘人相食”。”
薇薇安有些愣神。
我什么时候等等。
上一次阻止人相食不是因为她面色一变,注意到了那几个本应该在洛文濒死的时候才会出现的七枚血色红球,面色惊骇地大声提醒:“等等,那个不是艾娜莉加!!!”
可洛文猛地抓住了薇薇安的手臂,用可怖的蛮力将她整个人甩向了天空。
拍打着蝙蝠翅膀向这边飞过来的血影正好被扔出去的薇薇安砸中,两人一同被砸飞出了教皇厅。
孤身一人留在原地的洛文转过头,看向那个巨大的婴孩。
婴孩也低下头,与洛文对视。
“组建狮鹫断牙的时候,队长跟我说,今后队友与我的家人无异。所以,这次我不会再失去妹妹了,你明白吗?”
一向彬彬有礼的洛文,突然用轻篾的腔调说道:“还有,你这肥嘟嘟的大胖虫哪里配吃人?你只有上餐桌的份儿。”
话音落下,洛文抬起手抓住了背后的一颗血珠,五指捏紧,琥珀色的眸子陡然渗出猩红色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