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615年，9月4日下午20：13
“不可能！”
夜色已深，放在政教庭高层会议桌上的白石台灯因议政长的重击而摇晃了一下，发出嘎吱嘎哎的响声。
椭圆形的长桌往往能一眼分辨出与会者的身份排序。
贵为代理教皇的诺纹妲毫无疑问地坐在正当中，她的右侧是政教庭的高层以及3位有着“从龙之功”的枢机主教，也就是当初在教皇厅门口阻拦洛文的那老哥仁。
左侧则是来自公国诗心龙商会的三人，霆雨，唯唯，还有普顿。
半小时前，这仁公国人提交了关于“让教皇去公国视察”的议案。在代理教皇的预审后，请来了这几位几乎能现在代表“教国高层”这个词语的众人进行最终裁定。
事实上，这个议案通过的非常快。
在座的所有人都深刻明白一个道理一一他们几乎没有任何理由和办法让教皇继续留在教国。
虽然得到两位至高天使的应允，在教国这个重视信仰的国家，洛文的法理性正统的几乎不能再正统，但这位新任教皇本就不是教国人，他甚至不是圣光教徒。
这位【无瑕】比起统治者，更符合英雄的称号。拯救万民，扫清积弊，却对留下来担任统治者一事毫无兴趣。他是教国的恩人，却无法成为教国的主人。
政教庭的众人和三位枢机主教早就认识到这一点，甚至很早就开始做好了教皇离开后的准备和说辞。
之所以让议政长如此愤怒的，是霆雨另外一项近乎“证鼻子上脸”的附加议案。
议政长满脸通红，脸上青筋绽露：“想都不要想！是教国对不起那些孩子们，我们的罪孽还没有偿还干净，你们现在把人全都接走，那岂不是让我们教国永远都无法弥补犯下的错误？！”
“哈。”
相比于议政长的情绪激动，霆雨则是要游刃有馀许多。
这位老商人舒服的靠在椅子上，在跟诺纹妲达成交易之后，他的底气足得很。面对着这些曾经要着脸讨好的教国高层也不再客气，他懒洋洋的一抬眼皮，享受着在谈判中掌握主动的快感。
“阿皮纳尔议政长，别那么激动一一你看，你到现在还在唱高调，什么叫‘弥补错误的机会’？那些孩子罹患光厌病，不论是从今后就医痊愈的角度，还是从孩子们健康成长来考虑，离开教国对他们而言都是最好的选择。”
霆雨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打，他丝毫不避讳议政长的目光。
“我们既然都特意瞒着教皇开了这场会，有些话大可以说明白点一一你无非是希望把这孩子留下，当做要挟教皇定期回到教国的人质罢了。”
阿皮纳尔议政长愣了一下，面色十分难看，显然是被说中了心思。
事实倒也没有霆雨讲的那么难听，与其说是“人质”，倒不如说是“保障”。
这帮高层太清楚这几天给教皇得罪成什么样了，新教皇离开了教国，回来的意愿无限趋近于零。只有留下这些孩子在教国，教皇才有可能出于关心孩子们成长的目的，隔三差五的回来看看。
堂堂一个国家，需要靠一群他们曾经舍弃的孩子来换回领导者的眷恋，这真的很丢脸。
同书主教叹息了一声，扭头看向代理教皇诺纹妲。
他知道这场会议最终拍板的还是这位，
“代理教皇冕下，我知道我们没有资格强留这些孩子们。但还请您相信，如果真的是为那些孩子们好，留在教国绝对是比去公国更明智的选择。”
老人转过身来，看着霆雨：“您是诗心龙商会的当代会长，您的祖辈也是200年前创建了公国这个年轻国度的元老之一，所以，您一定对公国的情况很清楚，它真的适合孩子们生存吗？”
“哦？我倒是想听听司书主教的高见。”
“在这片大陆的三大国家中，最为自由散漫的就是你们兰顿巴坦。三教九流汇聚于此，你们没有教皇，没有过往，首领由最有钱的大商人组成的议会兼任，一切以金钱至上，所谓军队，所谓法律，都不过是你们几个大商会共同制定的‘游戏规则”而已一一我不是很愿意当着您的面提及那个称呼，不过您也应该知道，兰顿巴坦的外号是罪恶之城。”
霆雨眯起眼睛：“难道您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觉得我诗心龙商会的会长还保护不了这些孩子？”
“呵呵，商人，你在曲解我的话。”
老司书摇了摇头：“你当然能把他们健康养大，让他们终生衣食无忧，你可以在他们成年后把他们招募进商会，给他们世界上最轻松的工作，赚许多穷人一辈子也想象不到的钱。当他们这些失去了父母的孩子变得象那些公国的少爷，小姐们一样，生下来什么都有，一辈子什么都不愁。”
“那还有什么不好的？您不会要在这个时候唱高调，说什么‘金钱会把人的灵魂腐化’之类的？”
“一一呵呵，您刚刚说了，让我们大可以把话说明白点。我就不跟你说什么所谓荣誉、尊严、目标之类的，我只问你。霆雨阁下，你有五个孩子，为什么现在坐在你身边的只有两个？”
霆雨的脸一下子阴沉了下来。
唯唯蹭的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举着手喊了一声：“我，我要上厕所！”
说罢扭头就走。
普顿相对老实些，但他也缩着脖子，屁都不敢放一个。
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
这老司书所谓的把话说明白，跟直接抓着老爹的痛处猛端一脚没啥区别。
为啥带两个？
因为剩下三个各有各的奇葩。
大姐早年和父亲闹翻，因为受不了家族的氛围，远走东方龙朝，在那边结婚生子，若不是姐夫执意劝说要带着孩子回去认认姥爷，只怕是父亲连有了外孙女都不知道。
二哥则是个很标准的公国人虽然和其他那些烂泥扶不上强的贵族少爷不太一样，
但他的傲慢和激进没少惹老爷子生气，自己这有些懦弱保守的性格就是老爹受了二哥刺激，活生生打出来的。
四弟则又是一个相反，在大姐离开家族之前，他几乎是被大姐带大。骨子里也跟大姐一样反感商人的那些勾当把戏，在大姐离开后一门心思地向往成为冒险者。
他的许多努力在老爷子，或者说许多外人眼里都是过家家。被戏称为“肥猪阔少”，总是在外面上当受骗，回来着脸找老爷子报销。
自己和五妹虽然还是入不了老爷子的法眼，但真的已经算拉塔斯托克家族拿得出手的两个后代了。
眼看霆雨的脸已经憋得通红，红的跟议政长如出一辙了，司书这才慢悠悠的开口。
“具体的原因您不用说，你我心里有数。我只是想说，您连自己的亲生孩子都教育不好，收留那些孩子也只是让他们”‘活看’，把他们培养成所有的收入来源都只能附庸于诗心龙商会的肉瘤而已，那样在我看来，并不算是教皇冕下期待的事情。”
说罢，司书主教不再看向霆雨，而是对着诺纹妲拱了拱手。
“我知道，代理教皇您信仰的并非我等的母神，这些孩子在您眼中或许是饱腹神教的预备役，所以您一定不希望那些孩子们在公国被养废了，成为一群毫无荣耀，毫无尊严，
毫无自尊，只会纸醉金迷活看的空壳。我相信教皇冕下也不希望。”
“他们是教皇冕下救下来的人，自然而然的，他们也应当追随者教皇冕下的脚步，成为他那样无私，强大，坚韧，顽强，拥有人类应有的一切美德，能够得到教皇冕下认可的人。”
“请不要担心教国会把这些孩子们培养成新的圣光教徒，我知道我们不配。孩子们光厌病的体质也不允许。”
“以圣光之名起誓，我们确实有利用这些孩子，让教皇隔三差五回来教国的私心。但我也希望能通过这些孩子，向伟大的英雄传达教国的改变。”
“我们会在圣涅洛斯的首都创建起饱腹之神的神殿，第一个得到教国认可的异教神的神殿。这些孩子就是那神殿里的第一批人。”
“我们会请来最好的医生治疔他们，并无偿教授他们读书识字，在他们足够坚强的时候，一点一点将前代教皇鲍里斯所犯的错误，教国中存在的黑暗与阴险勾当告诉他们。告诉他们是教国对不起他们，告诉他们圣光之下会滋生的愚昧和奸恶。”
“他们可以自由选择自己将来的职业，徜若打算留在教国，我们会专门成立一个独立的机构，和教皇厅、政教庭拥有对等的权利，司掌监察、刑罚之权。离开教国，
我们将会授予他们‘英雄之子’的封号，让世界每个角落的圣光教徒都对这些孩子以礼相待，视为信仰不同的兄弟娣妹。”
“我相信，没有比这种方法更好的透选出饱腹神教的第一批子代信徒，更能让饱腹神教健康安全的发展壮大。”
诺纹妲听着司书的话，有些意外。
本以为这场辩论是纯纯的霆雨爽局，却没想到这老司书也对自己进行过一番调查，给出了一个相当诱人的提案。
是的，这些孩子送到公国，将来养废了的可能性奇大无比。言真对公国人的偏见可不是说说的，自己也是发自内心的瞧不上公国人。
毕竟就连身为建国者的诗心龙家族，他们的这一代都有些费拉不堪了，更不用说那些被霆雨当做拉拢教皇的附加条件收养的孩子们。
要么说人家圣光教派是人类第一教派呢，虽然这台笨重的机器运转至今，已经不可避免的产生了腐朽和损坏，但怎么玩明白宗教这件事上，教国还是权威。
饱腹神教能否壮大最关键的问题从来不是有多少人信，而是多少信仰者能否得到洛文的承认。
这件事最麻烦的就在这儿了。
就连自己这个饱腹之神都没有承认教徒的资格，入教审核的权利卡在洛文那儿。
饱腹神教这玩意洛文只身一人信了那么多年不是没有原因的，从他当初一脸遗撼的给自己报上公国一共有多少被他资助过的流浪汉就能听得出，他虽然渴望别人添加饱腹神教，但潜意识里把选拔标准定的很高。
光从这一点制度上来说，饱腹神教甚至是跟智慧之神的“智者会”一样，是他妈典型的宁缺毋滥的运转方式。
天底下除了主动培养，哪儿能找出来那些既穷的吃不上饭，又天生品德高到乐意为别人解决饥饿的活圣人去？
而洛文也好，诺纹妲也好，两人显然都没有办法主动培养和教育这么多的孩子。
这个司书大抵是调查了饱腹神教的种种事迹，一眼便看出了症结所在，并凭着经营圣光教的经验给出了最优解。
“喷喷，厉害，我可真羡慕圣光之神，她能够拥有那么多象你这样优秀的信徒。”
“呵呵，母神也会滋生像鲍里斯那样的败类。而饱腹之神是幸运的，鲍里斯的错误所提炼出的教训，将会最早的用来滋养她的信徒。”
“你说动我了。”
诺纹妲无奈点头承认，扭头看向霆雨。
霆雨也说不出话来，他要在公国修建饱腹神殿，也是为了从洛文这里讨一个强宣称过来，到时候跟公国做生意，拿出一句“你们教皇信的宗教总部在我这”，包管对面教国人屁都不敢一声，说不定还能打着饱腹神教的名义往教国卖赎罪券。
这是他愿意花高价的原因，也是议政长愤怒的原因。
谈判桌上没有蠢人和笨人，双方都在为了争取自己最大利益而进行着交涉。
谈判桌上的立场并不是只有“教国”和“公国”。
普顿缩着脖子，看着司书，看着诺纹妲。
看着一切仿佛就要被一锤定音。
他摁着桌子，在短暂的尤豫之后站了起来。
刹那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那个一—不好意思，爸，还有这位主教老先生。那个，咳咳———”
看着父亲疑惑的目光，普顿有些紧张的挠了挠头，不过随后，他深呼吸两口，挺起了胸膛来，环视了众人一圈，随后沉稳说道。
“请允许我作为“圣鳞诗章”的老板，以及全体员工的意见代表说一句一一公国也好，教国也好，我觉得，你们都没有权利决定这些孩子们的去留。他们不是谈判桌上的筹码，不是你们讨价还价的数字。这些礼貌的孩子们好不容易活了下来—-他们的去留和未来，该让那些孩子自己决定。”
“你在胡说什么，那些小屁孩懂什么，老子给你脸了一霆雨一拍桌子，这从小就恐惧的声音让普顿一哆嗦。
不过他还是尽可能压制住颤斗得声音，对这公国的意见代表说道：“坐下，父亲。在谈判桌上，你我是对等的。”
“你—”
霆雨一愣，他满面的怒容中，浮现过错和意外的神情。
手掌在桌子上摁了半天，最终还是慢慢地抬了起来，放到桌下。
普顿虽然头皮发麻，但还是硬着头皮环视了所有人。
随后说道：“我再说一次，让孩子们自己决定一一这不是可以放在谈判桌上讨价还价的事。作为孩子们临时的代理家长，我申请撤销这个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