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们有很多要说的……”
回到繁花小屋,客厅温暖的灯光刚亮起,安然便抬手制止了欲言又止的众人,声音里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沙哑与疲惫。
“不过先等一等。我很累,等我睡醒再说。”
她说完,甚至没有多看众人一眼,径直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直到这时,桐人等人才惊觉,她一向稳健的步伐,此刻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虚浮和踉跄。
那身威仪如剑魔的服饰也无法完全掩盖从骨子里透出的倦意。
房门轻轻关上,留下一室沉默。
莉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皱紧了眉头。
光静静地看着那扇门,镜片后的目光若有所思。纱夏眼中满是心疼。
桐人则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道:“让她休息吧。”
他们都明白,能让强大如安然都露出这种近乎力竭的姿态,那所谓的“浮游城”试炼,绝不仅仅是通关一个副本那么简单。
那七天(对他们而言)里,她所经历的,恐怕是常人难以想象的磨砺与消耗。
事实也正是如此。
浮游城内的时间流速差异,带来的不仅是修行时间的延长,更是对生理和心理的双重透支。
虽然每通过一层,系统会强制恢复她的生命值和魔力值,驱散明显的负面状态,但那并非真正的休息。
那种恢复更像是用能量强行填满容器,消除的是“损伤”,而非“疲劳”。
长期处于高度紧张的战斗状态,精神时刻紧绷,身体不断承受极限负荷然后又被打满能量……
这种感觉,就像连续进行高强度运动后注射强心剂,麻木感掩盖了真实的疲惫,但消耗是实打实的。
更别提为了平衡空间而携带的、味道单一且仅能维持基本生存的压缩干粮,她硬生生吃了四个多月。
这一觉,安然睡得天昏地暗。
身体仿佛沉入了最深的海底,意识的碎片偶尔上浮,又被无尽的疲惫拖拽下去。直到一种源自胃部、近乎痉挛的剧烈空虚感将她硬生生从深眠中拽醒。
她是被饿醒的。
睁开眼时,窗外天色昏暗,分不清是傍晚还是清晨。
她感觉自己的胃像个空洞的深渊,发出无声的咆哮。
全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又重新拼凑起来,酸软无力,但精神上那种沉重的疲惫感终于褪去了大半。
她看了一眼系统时间,自己竟然睡了整整一天一夜还多。
挣扎着起床,洗漱,换上一身舒适的常服后,安然推开房门。
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客厅的餐桌上摆满了热腾腾的食物——烤得恰到好处的面包、浓汤、煎肉排、蔬菜沙拉,甚至还有一小碟新鲜水果。
纱夏正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碗汤端上桌,看到安然出来,脸上立刻露出温暖的笑容:“安然姐,你醒了!刚好,快过来吃饭!莉兹特意去买了最好的食材,我做了很多!”
桐人、光、莉兹和西莉卡都坐在桌边,小铃则有些局促地站在稍远的地方,低着头。
安然没有客气,她确实饿得前胸贴后背。
坐下后,便拿起刀叉,开始以一种迅速却不失优雅的速度进食。
食物温暖的味道熨帖着空荡荡的胃袋,让她感觉自己真正“活”了过来。
餐桌上很安静,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所有人都看着她吃,没人先开口。
当安然将最后一块面包蘸着浓汤送进嘴里,满足地呼出一口气,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后,她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小铃身上。
“好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但多了一丝吃饱后的舒缓:“具体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该来的总会来。
小铃心中一突,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
虽然在桐人他们面前已经坦白过一次,但在繁花真正当家作主、刚刚完成惊人试炼归来的安然面前,那份压迫感和心虚感再次如潮水般涌来。
她能感觉到,安然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视她内心的每一个角落。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随后再次将事情的始末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从被胁迫,到卧底,到“九真一假”的情报传递,再到最后的孤注一掷和营救失败。
她的语气比上次更加平静,却也更加空洞,像是在陈述别人的故事,唯有提到妹妹小奏时,声音才会出现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安然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偶尔端起水杯抿一口,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第一次完整听到这些的西莉卡却忍不住了,当听到小奏被挟持、小铃日夜煎熬时,她的眼眶迅速红了起来。
等小铃说完,西莉卡猛地站起来,冲过去紧紧抱住了小铃,声音带着哭腔:“小铃姐姐……没想到你竟然……受了这么多苦……”
小铃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抬手轻轻拍了拍西莉卡的背,脸上露出一丝释然而苦涩的微笑。
“西莉卡,我不需要被同情。因为我确实做了错事,即使是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逼着做的,错就是错。我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小奏能平安获救。为此,让我做什么都行!”
她的语气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西莉卡大受感动,泪眼汪汪地看着她:“小铃姐姐……”
然而,安然冷静的声音却像一盆冰水,适时地泼了下来。
“当时你既然已经基本确认了你妹妹被关押的地方……”安然放下水杯,目光锐利地看向小铃:“为什么不和我们说?”
小铃微微张嘴,像是被噎住了,一时说不出话。
“即使我当时不在,也有桐人他们。”
安然继续道,语气平稳,却字字如刀:“从你的描述看,你差点就成功了,只是运气不好触发了机关。如果你当时把情报告诉光,委托她去,以她的能力,成功救出你妹妹的概率,会大得多。”
小铃再次张口,试图辩解,她想说“我怕连累你们”,想说“我不敢再相信任何人”,想说“时间紧迫来不及”……
但所有这些理由,在安然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注视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因为她内心深处知道,安然说的是最理智、最可能成功的做法。
她颓然地低下头,肩膀微微垮下。
“其实原因很简单。”
安然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打在每个人心上:“你并没有信任我们。你的心底里,并没有把自己真正当作繁花的一员。所以你才会选择独自行动,用这种最冒险、成功率最低的方式。”
这话像一根针,刺破了小铃最后的心理防线,也刺得西莉卡一愣,抱着小铃的手臂都不由自主地松了一些,错愕地看着小铃。
莉兹抿了抿嘴,光推了推眼镜,桐人则沉默地看向小铃。
小铃无言以对,脸上血色褪尽。
半晌,她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声音干涩:“果然……是我自己自作孽,不可活吗?”
她黯然地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然后面向众人,深深地鞠了一躬,长久没有抬起。
“很感谢各位哥哥姐姐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给我这个不光彩的卧底提供了容身之处,还愿意教我战斗……这份恩情,我永远记得。接下来,我……”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显然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安然冷淡的声音打断了她,带着一丝不耐:“当我们繁花是什么地方了?菜市场吗?”
小铃错愕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茫然地看着安然。
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不是要赶她走?还是说,要她留下装备?又或是还有别的惩罚?
“过来!”
安然没好气地冲她招招手,指向自己旁边的位置:“把你和那个什么伊藤的对话记录调出来,给我看看!”
小铃一时被安然那不容置疑的气场震慑,下意识地就挪动脚步,走到安然旁边坐下,手忙脚乱地调出了通讯记录界面,投影在半空中。
做完这一切,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心底忍不住开始嘀咕:她到底……还赶不赶我走了?
安然没有理会旁边坐立不安的小铃,而是聚精会神地浏览起那些加密的通讯记录。
一开始,看到小铃在向伊藤报告自己的技能信息时,安然眉头微蹙,心里不免有些恼火。
虽然她早有防备,在小铃面前展示技能时故意留了些错误的破绽和夸张的消耗描述,但自己的情报被这样泄露出去,总归是不舒服的。
然而,当她仔细看去,结合自己实际的技能效果和冷却时间,很快就发现了端倪。
小铃给出的信息,是在安然自己制造的“假象”基础上,又进行了二次加工和夸大!
比如,将【浮空斩】的冷却时间说得更长,控制效果描述得更不稳定;
把【波动斩】的威力夸大,但前提条件描述得极其苛刻,需要完全静止吟唱两秒?安然自己都不知道有这个设定,若真这样早就被人连招上了,要知道玩家对战,半秒的时间就能决定很多局势了;
对【五气朝元】的增幅效果进行了削减,并添加了“使用后短时间内防御大幅下降”的虚假副作用……
这些改动都不大,但都非常关键地误导了技能的实战应用评价。
如果伊藤真的完全相信这份情报,并以此为基础来制定针对安然的战术……那结果,恐怕会非常“有趣”。
“呵……”想到那个画面,安然紧绷的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一下,发出一声轻笑。
这声笑很轻,却让小铃浑身一颤,不知道安然是什么意思。
不过,安然转念一想,笑容又收敛了。
现在小铃在两边都暴露了,她之前传递的那些“九真一假”的信息,伊藤还能相信几成,就真不好说了。
对方很可能已经将那些情报全部打上问号,甚至反过来利用。
但……那又怎样呢?
安然感受着体内流淌的、截然不同的全新力量,那是经过七十五层浮游城试炼、真正完成二次觉醒后的【剑帝】之力。
微笑棺木?
一群藏头露尾、只会耍弄阴谋诡计的家伙,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他们的算计能有多大用处?
问题从来不是打不打得过,而是……
这帮阴沟里的老鼠,太能躲了。
安然揉了揉眉心,刚才的犀利气势被一丝真实的头疼取代。
想把他们从老鼠洞里揪出来,才是现在最麻烦的事。
她放下手,目光重新变得清明,看向依旧忐忑不安的小铃,又扫过等待她决断的桐人、光、莉兹、纱夏和西莉卡。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随着她神色的缓和,也稍微流动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