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富贵站在原地,身体还在因为刚才的情绪宣泄而微微发抖。
仇报了,那股支撑着他熬过恐惧、愤怒的劲儿,
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咻地一下泄了个干净。
随之涌上来的,是更深的空茫。
父亲没了,家……好像也没了。
这几天跟着乔菁儿,虽然提心吊胆,被她呼来喝去,
但至少有个方向,有个……能跟着的人。
现在呢?
接下来……该去哪儿?
能去哪儿?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那个戴着鸭舌帽、正漫不经心踢着脚边小石子的女孩,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带着不自觉的依赖:
“姑奶奶,接下来我们……”
“打住。”
乔菁儿头也没抬,直接打断,还带着点嫌弃。
“谁是你姑奶奶?”
她抬起帽檐,露出一双写满“别来沾边”的眼睛。
“我可没你这么圆滚滚、走路还带喘的孙子。少乱攀亲戚。”
钱富贵:???
钱富贵被噎得一愣,彻底懵了。
这……这姑奶奶的脾气怎么比广深的天气还难捉摸?
之前不是她逼着自己喊姑奶奶,
自己一口一个“乖孙儿”叫得挺顺溜吗?
怎么仇报完了,脸就翻得比书还快?
这就是女人?
乔菁儿像是看穿了他脑子里的问号,撇了撇嘴,双手插回兜里,语气更加随意:
“接下来?你爱去哪儿去哪儿,关我什么事?”
“我又不是你爸,没义务养你,也不是你妈,没耐心哄你,更不是你姑奶奶,懂?”
闻言,钱富贵眼神一暗。
乔菁儿目光扫过钱富贵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睛和不知所措的脸,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姑奶奶?
自然是不可能的,她跟钱莱确实认识,但是可没兴趣改变自己的族谱。
不这么演,怎么名正言顺插手‘乖孙儿’的家事?
现在事情结束了,这个身份自然就不用继续下去了。
真当姑奶奶闲得慌,喜欢带个走路都费劲的拖油瓶闯江湖?
但这些她当然不会说。
钱富贵眼中的光,肉眼可见地又熄灭了一截,肩膀也耷拉了下来。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泥的鞋尖,
像一只突然被主人丢出门外、还不知道该往哪边走的……小狗。
乔菁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轻轻“啧”了一声。
“喂,胖子。”
钱富贵茫然抬头。
乔菁儿歪了歪脑袋,语气难得没那么冲,反而带了点……说不清的意味:
“你现在这眼神,真像条狗。”
“一条刚被扔出门、又饿又冷、还不知道该往哪儿躲雨的流浪狗。
就只会蹲在原地,等着哪个好心人路过,踢你一脚,或者扔块馒头,告诉你‘喏,往那边走有吃的’。”
她的比喻有点刻薄,却意外地精准,戳中了钱富贵此刻最深的无措。
钱富贵鼻子一酸,赶紧把头埋得更低。
就在这时,一个轻飘飘的东西“啪”地一下,打在他怀里。
钱富贵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是一个看起来挺普通的牛皮纸文件袋。
“这……这是什么?”他愣愣地问。
乔菁儿淡淡道:
“狗粮。”
钱富贵:“……”
他哭笑不得地捏了捏文件袋,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了一张纸。
纸的材质很特别,入手微凉,韧性极佳,绝非普通纸张。
上面印着简洁而有力的黑色字体,最上方是一行醒目的标题:
【华夏异术军事学院 第一届学员推荐表】
下方,“推荐学员名称”一栏,赫然已经工工整整地印着三个字——
钱富贵。
再往下,是“推荐人”栏,龙飞凤舞地签着乔菁儿三个大字,以及一个鲜红的印章。
钱富贵抬起头:“姑……乔、乔姐,这……这是?”
乔菁儿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字不认识?就是个专门培训你们这些……嗯,无家可归还有点潜力的狗崽子的地方,狗崽子俱乐部。”
“去了那里,是变成更厉害的看门狗,还是找到点别的活法,比如当条导盲犬什么的,看你自己造化。”
她目光平静地看向钱富贵:
“至少,不用再蹲在路边,眼巴巴等别人告诉你该去哪儿讨食。”
钱富贵紧紧攥着手中的推荐表,纸张边缘都被他捏得起了皱。
这表格……不是临时准备的。
上面有自己的名字,
有正式的推荐和印章……她早就准备好了。
在他还满脑子只有报仇、对未来一片漆黑的时候,
这个嘴上从不饶人、行事古怪又强大的“乔姐”,已经悄无声息地,为他铺好了另一条路。
刀子嘴,豆腐心。
钱富贵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心中滑过暖意,但看着乔菁儿那副“赶紧滚别烦我”的表情,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憋了半天,只冒出一句:
“谢谢姑奶奶……”
“不是不让你叫了吗?”
“不,你就是我姑奶奶!”钱富贵倔强道。
乔菁儿像是被这句话给“酸”到了,嫌弃地皱了下鼻子,摆摆手:
“少来。要谢就谢你自己,没再刚才那怂样。赶紧收拾完这烂摊子,然后……该干嘛干嘛去。”
钱富贵笨手笨脚地开始按照乔菁儿的指点,勉强处理着现场痕迹,
脑子里却还在反复想着那份推荐表。
犹豫再三,他还是忍不住停下动作,转向靠在一旁树上的乔菁儿,问出了盘旋在心头的问题,声音带着不确定:
“姑奶奶……这个学校,我……我真的能进去吗?”
乔菁儿懒洋洋地抬眼:“什么意思?不是都给你表了吗?”
“不是,我是说……这不是异术学院吗?异术,就是像你、像周游他们用的那种……很厉害的技能吧?就是游戏里那种,qwer”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语气低落下去:
“可我……我有那个……天赋吗?我从没感觉到自己有什么特别的……”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泄气了。
乔菁儿听着他越来越低的嘟囔,翻了个白眼。
她放下抱着的双臂,走了过来,停在钱富贵面前。
然后——
“啪!”
她抬手,在钱富贵那圆乎乎的脑门上拍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哎哟!”钱富贵吃痛。
“看来你是真没发现啊,小胖子。”
她指了指后者腰间的徐夫人匕首。
“你真以为,你爸拼了命从儒家偷出这玩意儿,就只是因为它锋利,值钱,或者好看?”
钱富贵愣住了,下意识看向手中的匕首。
乔菁儿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他耳边:
“这就是你父亲留给你的,最直接、也最珍贵的遗产。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出现在广深,费劲得到它,又把它交到你手上?”
她看着钱富贵逐渐瞪大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天赋?”
“那种东西……你已经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