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老师老李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目光再次扫过光荣榜上钱富贵那张圆乎乎、笑得没心没肺的照片。
终于还是没忍住，咂了下嘴，用一种混合着好奇和淡淡酸意的语气开口：
“王老师啊，这周游能跨级特招，我理解，那孩子确实灵光。可这钱富贵……”
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照片：“是为什么啊？这华夏国防特殊战略大学，听着就不是普通路子能进的吧？”
王老师闻言，脸上那春风得意的笑容僵了一下，心头也是咯噔一动。
为什么？
他比谁都想知道为什么！
钱富贵什么成色，他这个班主任最清楚，简直堪称“人类高质量学渣观察样本”。
如果说学业成绩是场马拉松，那钱富贵就是那个自带躺椅和零食，在起点处晒太阳，并友好地挥手祝别人跑得愉快的奇行种。
年级倒数排行榜的席位，他长期持有，雷打不动，
偶尔波动一两名，那都属于给其他竞争者面子！
按理说，以钱富贵这水平，广深一中这种重点高中的门槛，他连影子都摸不着。
但架不住人家有个好爹——钱莱。
那位神通广大的主儿，愣是能打通教育局，砸下令人咋舌的“高价择校费”，硬生生把小胖子塞了进来。
包括王老师自己，也“被动”地收受过不少钱富贵父亲递来的心意。
比如，他现在开的那辆颇为体面的宝马三系，就是人家老爹以“感谢老师辛苦”的名义，强行让他试用，然后就再也没提收回的事儿。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这道理王老师门儿清。
所以刚接手这班的时候，王老师对钱富贵还是上了心的，试图挽救一下这颗“蒙尘的……呃，或许本来就是石头的珠子”。
他苦口婆心过，额外辅导过，甚至尝试过用“继承家业也需要文化”来激励。
但结果嘛……
他放弃了。
这孩子，压根儿就不是读书那块料。
注意力像跳跳糖，思维逻辑像被猫玩过的毛线团，最近更是变本加厉，直接旷课逃学，消失了快半个月！
在王老师心里，人家家里早就给钱富贵规划好了人生蓝图：
——高中混完，家里再掏钱送进某个名字听起来还行的三本或大专，镀层金，拿到文凭，然后顺理成章回去继承家业，当他的富贵闲人。
说不定将来，班里那些埋头苦读、考上清华北大的尖子生，还得毕恭毕敬地给钱总打工递文件呢。
这社会，有时候就这么现实。
你不用懂前沿科技，不用懂金融模型，你只需要雇佣那些懂的人就行了。
想通了这点，王老师也就释然了，对钱富贵采取了“无为而治”的策略——任其发展，只要不影响其他同学，爱咋咋地。
他甚至私下里委婉提醒过班里的学生：“离钱富贵远点，不是排挤他，是别浪费时间。人家是将来要继承亿万家产的霸总预备役。
你们呢？
现在跟着他瞎混，将来是能去他公司看大门，还是能当上总经理？
砍柴的跟放羊的唠嗑一整天，人家的羊吃饱了，你的柴呢？”
在王老师看来，这叫因材施教，叫认清现实。
上学的时候，找准自己的定位，别傻乎乎地跟着身边那些艺术生、体育生或者纯粹摆烂的人瞎混，先掂量掂量自己手里有什么牌。
但是……
王老师看着光荣榜上钱富贵的笑脸，心里那点因为“班主任”署名而升起的得意，被一股更大的荒谬感和困惑冲淡了。
华夏国防特殊战略大学！
这种横空出世、背景深不可测的地方，怎么就……不开眼到把橄榄枝抛给了钱富贵？
收到教育局转来的跨级特招确认函时，王老师第一反应是系统bug，第二反应是重名。他火速调出学生档案，屏幕上映出的，分明就是那个熟悉的胖脸！
无语，大写的无语。
思来想去，王老师只能把这归结为——钞能力的又一次胜利。
也许钱富贵他爹的能力，远比送辆宝马、打通高中关节要恐怖得多，已经触及到了某个他无法想象的层面。
除了这个解释，王老师实在想不出，一个连二元一次方程都解不利索的小胖子，凭什么能踏进那种地方。
王老师推了推眼镜，对历史老师打了个哈哈：
“这个嘛……李老师，现在的招生标准，多元化嘛！可能钱富贵同学，在某些……嗯，非学术领域，有特殊的潜质或者贡献，被大学方面看中了也说不定。
我们作为老师，还是要为每一个学生的多元发展感到高兴嘛！”
他说得冠冕堂皇，心里却暗自嘀咕：这世道，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咚咚咚。
门被推开，周游的身影走了进来。
“王老师。”
看到周游，王老师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无比真挚和热切，仿佛看到了自己教学生涯最闪亮的勋章主动走了过来。
“周游来了！快，快坐！”
周游礼貌地点点头，却没有立刻坐下，目光先是被旁边那块巨大到夸张的kt板光荣榜吸引了过去。
看到自己和钱富贵被放大的半身照，以及下面“班主任：王文武”那几个醒目大字，他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王老师搓着手，语气兴奋地继续说道：“学校已经都知道了！跳级特招，直接去华夏国防特殊战略大学！这可是我们学校建校以来的头一份！这不，光荣榜都给你立起来了！”
他自豪地指了指那块板子：“校长、主任都说了，要专门约见你，还要在礼堂给你办个演讲会，给学长学姐们讲讲你的学习心得、奋斗历程！你小子，这回可是给学校挣了大面子了！”
周游闻言，立刻婉拒：“王老师，演讲什么的……真的不用了。我最近还有很多……私事要处理，马上就要动身去上京报到，时间很紧。”
周游这话倒是真的，今天过来，也是学校这边有很多手续需要处理。
旁边的历史老师老李端着茶杯踱步过来，闻言摆出一副师长辈劝勉的姿态，语重心长地插话：“周游啊，别害羞嘛！这是个多好的机会。上台讲讲，把你的经验、你的心路历程分享给学长学姐们，开导开导他们，激励他们奋发向上！这也是你作为优秀学生，给同窗们树立榜样嘛！”
周游：“……”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给学长学姐们……开导？
他差点就想反问：老师，您要不再好好听听您这话？我一个高一的，去给高三的学长学姐讲心得，教他们奋发向上？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鼓励后进了，这简直是倒反天罡！
难道要他去说：学弟我啊，死了又活，心脏是水泥的，阳寿是借的，大学是特招的。
学长学姐们，你们要加油哦，只要像我一样努力，也能跳级保送？
这心得，是能公开演讲的吗？
这开导，怕不是直接把人导进哲学三问？
就在周游搜肠刮肚想着如何拒绝时——
办公室门口，一个圆滚滚、笑嘻嘻的脑袋探了进来，紧接着，整个人像颗球一样滚了进来。
“嘿嘿，王老师！周游不讲，我讲呀！”
钱富贵顶着一头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煎饼果子，油纸袋哗啦作响。
看到钱富贵，周游发自内心的笑了。
钱富贵对周游眨了眨眼：“我讲！我最有心得体会了！题目我都想好了，就叫——《论如何在年级倒数的情况下，成功斩获一流大学特招》
保准接地气，有共鸣！
还能现场解答学长学姐们关于‘如何与学霸做朋友并蹭到保送资格’的实操性问题！”
他越说越起劲，甚至开始手舞足蹈地比划：“到时候，我往台上一站，就说，同学们，读书不是唯一的路！你看我……”
“停停停！打住！钱多多！”
王老师脸色一变，赶紧打断他，额角青筋直跳。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场灾难性的演讲，台下高三学子们世界观碎裂的表情，以及校长 找他谈谈人生的画面。
周游默默别过脸，看着窗外，肩膀几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历史老师老李端着茶杯，石化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活宝，又看看光荣榜上那张照片，再想想那所听着就高大上的大学……
他突然觉得，自己教书几十年建立起来的某些常识和逻辑，正在眼前噼里啪啦地碎裂。
他可能需要的不止是浓茶，可能需要点更烈的东西。
王老师叹了口气，摆手道：“行吧行吧，不讲就不讲。你们这些有主意的孩子……”
他话锋一转：“不过周游啊，有个忙，你一定得帮帮老师。”
“老师您说。”周游态度恭敬。
王老师转身，从办公桌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个木盒。
打开，里面是一套颇为讲究的笔墨纸砚——一支狼毫，一块松烟墨，一方小巧的歙砚，还有一卷裁切好的洒金宣纸。
他指了指那块巨大的kt板光荣榜，在周游和钱富贵照片的正下方，特意留出了一条空白长条，上面已经贴好了平整的洒金宣纸，金光隐隐，等待落墨。
“题个字！”
王老师兴致勃勃地说：“这可是要留在学校荣誉室里的！以后每一届学生都能看到！”
说着，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个小本子，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几行字，那是他精心挑选、反复琢磨过的金句：
“来来，老师都帮你挑好了几个，你看看哪个合适？
比如这句就很有气魄——“须知少年凌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或者这句，‘以梦为马，不负韶华’也经典！还有这个……”
“不用了，王老师。”
周游轻声打断。
王老师一愣，举着本子的手停在半空。
周游没有再去看那些准备好的句子。
径直走到桌边，拿起那支狼毫笔。
左手研墨，动作不疾不徐，墨香在空气中淡淡晕开。
他的手指很稳，稳得不像个十六岁的少年。
墨成，笔饱蘸浓墨。
周游提笔，悬腕，凝神。
整个动作流畅自然，甚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韵律，
让一旁还想说什么的王老师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连拿着煎饼果子的钱富贵也瞪圆了眼睛，忘了咀嚼。
下一秒——
笔落，墨涌！
没有停顿，没有犹豫，两行大字一气呵成，力透纸背，跃然纸上。
墨迹淋漓，气势磅礴！
周游轻轻放下笔。
洒金宣纸上，墨字与金辉交映，说不出的震撼。
【少年之行 当如白鹤冲天】
【目光所及 具是人间】
王老师张着嘴，手里的本子“啪嗒”掉在地上，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周游对着未干的墨迹轻轻一吹，转向王老师：
“老师，这样行吗？”
那两行字挂在光荣榜上，像宣言，更像翅膀。
题字已成，少年将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