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铃——!
下课铃像解脱的号角,教室里沉闷的空气瞬间流动起来。
夏夏被同桌那个圆滚滚、外号“汤圆”的女生一把抓住胳膊:“快快快!食堂旁边零食店新到了一批焦糖布丁,去晚了就没了!”
夏夏看着她兴奋得发光的脸,又看了看她确实很扎实的身材,忍不住小声提醒:“你……真的要戒戒糖了。”
“戒什么糖!”汤圆满不在乎,拽着她就往外冲:“人生在世,吃喝二字!夏夏你就是想太多,要懂得及时行乐!”
两个女生混在下课的人流里,汤圆目标明确,拽着夏夏在狭窄的楼道里小跑起来。转角处,迎面撞上一群人!
“哎呀对不起!”汤圆下意识喊道,刹住脚步。
抬头一看,愣住了。
对面站着几个男生,为首的那个,个子高高,脸上还带着未愈的淤青,
最醒目的是他头上缠着的绷带——但他显然没打算好好当个伤员,而是把绷带在额头处横向缠了几道,硬是弄出点不羁的“发带”效果,配合他桀骜的眼神,倒是别有一番……中二的酷感。
正是高三出了名的刺头,外号“狗哥”的孙辉。
“哎呦,这不嫂子吗?”狗哥身后一个小弟看到夏夏,立刻吹了声口哨,嬉皮笑脸:“急着去哪儿啊?”
汤圆赶紧把还有些愣神的夏夏往身后挡了挡,胖乎乎的身体像堵小墙:“去去去!一边儿玩去!谁是你嫂子,别乱叫!”
换做以前的狗哥,被这么一呛,早该调戏出言了。
但此刻,狗哥只是皱了皱眉头,目光掠过汤圆,落在后面微微低着头的夏夏脸上。
他的眼神有些复杂
然后,在汤圆和几个小弟惊讶的目光中,他侧了侧身,让出通道,声音不算温柔,却清晰地说:
“对不起,你们过。”
此话一出,走廊这一小片区域仿佛按下了静音键。
汤圆张大了嘴,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狗哥身后的小弟们更是面面相觑,窃窃私语起来:
“你看!我就说吧!老大这次从医院回来,脑子是真不太对劲了!”
“何止不对劲,简直是换了个人!居然会说‘对不起’了?”
汤圆回过神来,虽然满心古怪,但机会难得,赶紧拉着夏夏:“走走走!”
然而,就在她们要与狗哥擦肩而过时,一直沉默的夏夏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抬起头,看向狗哥,目光不再是之前的躲避或陌生,
而是带着一种探究,一种……仿佛在确认什么的专注。
狗哥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想避开视线。
然后,夏夏轻声说了一句:
“谢谢。”
狗哥愣了一下:“谢?谢我什么?”
夏夏也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同样的困惑,但语气却很肯定:
“不知道……就是总感觉,好像……需要对你说声谢谢。”
狗哥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薄红。
他有些不自然地挠了挠后脑勺,那里没被绷带缠住的黑发翘起几根。
他避开夏夏清亮的目光,看向旁边的墙壁,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带着点试探和笨拙:
“那个……放学后……有空么?一起……喝杯东西?”
闻言,夏夏犹豫后点了点头:“好。”
“哇——!!!”
这下,不仅是小弟们,连汤圆都忍不住小声惊呼出来。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夏夏居然答应了?
这剧情走向也太魔幻了!
就在这气氛变得微妙而喧闹的一刻——
一阵穿堂风,忽然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了进来,带着冬日清冽的气息,吹动了夏夏额前的刘海儿。
夏夏心头一震,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扭头!
走廊另一侧的尽头,光影交错处,似乎有一个身影,刚刚从拐角走过,只留下一片匆匆而过的衣角。
就像一阵偶然路过的风。
那阵风来了,拂动了她的发梢,又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可不知为何,夏夏却觉得,那阵风……好像也带走了她心里某个角落里,一些她自己都还不甚明了、却已然空空荡荡的东西。
一些关于十八岁夏天可能存在的、未曾开始便已结束的遗憾。
她怔怔地望着空荡荡的走廊尽头,那里只剩下午后的阳光,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寂寞的光斑。
旁边的喧闹似乎离她远了。
狗哥还在因为她的答应而手足无措,汤圆在嘀嘀咕咕,小弟们在起哄。
但夏夏的心,却像被那阵偶然的风,吹开了一个小小的、凉飕飕的缺口。
有些东西,丢了就是丢了。
而有些人,错过了,
风起的那一刻,便再也追不上了。
教学楼天台的边缘,风比楼下更大,吹得人衣袂飞扬。
钱富贵嘴里叼着个新买的焦糖布丁,把一个还没拆封的布丁递过来,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
“老大,真不用……见个面?哪怕说句话?”
“不用。”周游接过布丁,握在手里,指尖传来塑料壳冰凉的触感,却没有打开。
他的目光掠过楼下走廊的方向,那里的人群已经散开。
“行吧。”钱富贵耸耸肩,用力吸了一口布丁,甜腻的焦糖味让他眯起眼:“不过说真的,异务所这帮高人,手段是真邪乎啊。洗脑……不对,是修改记忆?我还以为只有电影里才这么演呢。”
“人脑是世界上最精密也最脆弱的仪器。”
周游沉默了一下:“被外力反复修改、覆盖……就像在一幅原本的画上,用强力溶剂擦掉某些部分,再强行填上别的颜色。
痕迹或许能被掩盖,但画布本身,可能已经受损了。
所以最好的结果,就是现在这样——忘记,然后开始新的生活。”
钱富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不过”周游看向钱富贵:“为什么你还记得我?”
钱富贵嘿嘿一笑,圆脸上露出一种得意:
“多亏了我有个好姑奶奶!”
“姑奶奶?”周游疑惑。
“对啊!”钱富贵来了精神,压低声音开始手舞足蹈的讲述
“总之!”钱富贵把空了的布丁壳捏扁,精准投进远处的垃圾桶:“咱们这关系,铁着呢,忘不了!”
他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一脸笃定:“看,这就是最好的存储设备,脂肪里都是干货!”
周游看着他没心没肺又充满活力的样子,笑了笑。
再次将目光投向楼下。
学生们三两两走向食堂或小卖部,青春洋溢,烦恼简单。
那是他曾经熟悉,如今却已隔着一层无形壁垒的世界。
“走吧。”周游直起身,将手中一直没动的焦糖布丁轻轻放在天台边缘的水泥台上。
“啊?这个你不吃啊?”钱富贵诧异。
“不了。”周游摇摇头:“太甜了。”
有些滋味,停留在记忆里就好。
就像有些人和事,停留在合适的距离就好。
不必再见,不必多言。
青春本就充满遗憾与错过,如同此刻掠过天际的飞鸟,翅膀划过,不留痕迹,却曾真实地存在于那片天空。
他最后看了一眼校园,然后转身,走向天台的出口。
钱富贵看了看那个被留下的布丁,挠挠头,赶紧跟了上去。
“哎,老大,你说上京的烤鸭,它真能比广深的烧鸭好吃吗?
我听说那边冬天可干了,还有地暖这东西……对了,咱们是一个宿舍吧?我能申请跟你住一间吗?我打呼,但是我可以尽量小声……”
两人的对话声和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梯口。
天台上,只留下那个孤零零的焦糖布丁,
和一阵穿堂而过的、略带寒意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