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借着采买的名义，顺利将密信送到了“广源号”。但赵启明知道，信使往返需要时间，他必须在顺化获取更多确凿证据。
机会比预想的来得快。
两日后傍晚，吴全照例护送众人回馆驿后告辞。赵启明刚坐下喝了口茶，驿馆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
李威警惕地走到窗边查看，低声道：“大人，是阮文芳将军的亲兵，往码头方向去了，似乎很急。”
赵启明心中一动：“备车，我们也去码头看看。就说白日勘验时落了件重要工具。”
马车沿着熟悉的道路驶向岘港。暮色渐浓，码头却比平日更加忙碌。一队队士兵在岸边列队，火把照亮了那片被木栅围起的禁区——此刻栅门大开！
“停下，前方军事重地，闲人止步！”守栅士兵厉声喝道。
赵启明下车，出示勘验使的腰牌：“本官乃朝廷特派勘验使，白日在此勘验时遗失了一件水师专用的测深仪，价值不菲，需立刻寻回。”
守兵犹豫间，栅栏内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怎么回事？”
只见一名身着精甲、面容冷峻的将领大步走出，正是阮文芳。他看了一眼赵启明，眉头微皱：“赵大人？此乃军事要地，岂是寻物之所？”
“阮将军。”赵启明拱手，“实在是那测深仪乃朝廷工部特制，若是遗失，下官担待不起。白日曾在此附近勘验，可能滚落栅栏附近，恳请将军通融片刻。”
说话间，他目光飞快扫过栅栏内——数辆马车正在装载木箱，箱体粗大，形制与安南常见货箱不同。更远处棚屋下，隐约可见几门火炮的轮廓，炮管细长，绝非中土形制！
阮文芳显然注意到了赵启明的视线，脸色一沉：“赵大人，既已看清此处并无你的东西，就请回吧。军务在身，不便多陪。”他一挥手，士兵立刻围了上来。
就在这时，棚屋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安南语争吵。赵启明听得懂大意，似乎是几名安南军官和几个“红毛夷人”在争执什么，提到了“火药受潮”、“银子不够”之类的词。
阮文芳脸色骤变，厉声喝道：“闭嘴！都给我进去！”他转身盯着赵启明，眼中寒光一闪，“赵大人，今夜所见，还望你当什么都没看见。否则……”
话未说完，码头外海方向，突然传来三声沉闷的炮响！
众人皆惊。阮文芳猛回头：“哪里打炮？！”
一名哨兵连滚爬爬跑来：“将军！外海……外海有船队！挂的是大明日月旗！”
赵启明心中一震——戚将军的水师到了？怎会此时出现？
海面上，数艘明军战船的轮廓在暮色中显现，船头灯火通明，正缓缓向岘港逼近。为首一艘大福船上，隐约可见人影绰绰。
阮文芳又惊又怒，一把抓住赵启明的衣襟：“是你们搞的鬼？！”
“阮将军慎言！”赵启明镇定道，“天朝水师巡弋海疆，乃职责所在。下官区区勘验使，岂能调动水师？或许是例行巡防，或是得知北方战事，特来加强警戒。”
他这话半真半假。戚继光的水师确实可能在附近巡弋，但如此逼近港口，绝非寻常。
码头上顿时乱作一团。栅栏内的“红毛夷人”惊慌地往棚屋后躲藏，安南士兵不知所措。阮文芳松开赵启明，咬牙下令：“关闭栅门！所有火炮就位！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炮！”
他狠狠瞪了赵启明一眼：“赵大人，今夜就请暂留此地‘协助防务’吧。来人，护送赵大人去那边棚屋休息——好生‘照料’！”
几名亲兵立刻将赵启明和李威“请”向一处偏僻棚屋。这分明是软禁。
棚屋内堆放着些杂物，只有一扇小窗对着码头。李威低声道：“大人，戚将军此时出现，是巧合还是……”
“未必是巧合。”赵启明透过窗缝观察外面，“或许是收到了我们之前的密信，前来施压接应。但来得太快了些……除非北方出了更大的变故。”
海面上，明军船队已下锚停泊，并未继续逼近，却也没有离开的迹象。双方隔着数百丈水面，僵持对峙。
约莫一个时辰后，码头外传来马蹄声。郑梉在一众亲卫簇拥下匆匆赶来，脸色铁青。
“阮文芳！怎么回事？！”郑梉劈头就问。
阮文芳快步上前，低声禀报。赵启明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见郑梉目光数次扫向自己所在的棚屋，眼神复杂。
片刻后，郑梉竟亲自向棚屋走来。
门开，郑梉踏入，只带了陈瞻一人。他挥手屏退亲兵，盯着赵启明，沉默良久才开口：“赵大人，明人不说暗话。天朝水师兵临港外，意欲何为？”
赵启明从容道：“都统使，下官确实不知。但天朝水师巡防本国藩属海疆，于情于理，并无不妥。或许只是得知北方战事，特来确保南方海路畅通，以便运输粮草军械。”
“好一个‘确保海路畅通’。”郑梉冷笑，“那为何偏偏在此时，逼近本督的军港？赵大人，你在此多日，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本督心里有数。朝廷若想借北方战事之机，逼迫本督就范，恐怕打错了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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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瞻接口道：“赵大人，我家都统使对朝廷一向恭顺。但若朝廷咄咄逼人，甚至兵舰临门，恐伤和气。南方将士保境安民多年，亦非毫无还手之力。”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赵启明心念电转，知道此刻已到关键时刻。他深吸一口气，正色道：“都统使，陈先生，下官愿说几句肺腑之言。”
他走到窗边，指着海面上明军的灯火：“天朝水师到此，下官确不知详由。但都统使不妨想想，若朝廷真有意以武力逼迫，何须只派这几艘船？何须让下官等在此勘验多日？直接大军压境岂不更省事？”
郑梉眼神微动。
“朝廷所愿，乃是安南南北和睦，共御外侮。”赵启明转身，目光恳切，“都统使镇守南方，劳苦功高，朝廷深知。葡萄牙夷人狼子野心，前助莫逆，今又窥伺南方，朝廷更是洞若观火。都统使若能与朝廷坦诚相见，彻底断绝与夷人往来，朝廷必以国土腹心相待。届时水师整训、船械更新、乃至南方防务，朝廷岂会吝于支援？”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至于今夜港内所见……下官可以当作没看见。但若夷人船炮真在南方落地生根，他日酿成大患，都统使如何向朝廷、向安南百姓交代？”
这番话软硬兼施，既给了台阶，也点明了要害——与葡萄牙人勾结的风险，郑梉承担不起。
郑梉与陈瞻对视，两人眼中都有挣扎。良久，郑梉长叹一声：“赵大人，非是本督要与夷人往来。实是南方海疆，若无坚船利炮，难抵外侮。朝廷支援，远水难解近渴……”
“所以更需朝廷与都统使同心协力。”赵启明抓住机会，“下官返回升龙后，定将都统使的难处与诚意，详细禀明。届时请朝廷派遣得力人员，携带匠作、物料，实实在在协助南方建设海防。至于夷人那边——当断则断！”
这时，一名军官匆匆跑来：“都统使！明军水师派来小艇，送来信使，要求面见都统使和赵大人！”
郑梉一怔：“让他们过来。”
片刻后，一名明军水师把总被引至棚屋，对郑梉和赵启明分别行礼，然后取出一封火漆密信：“戚将军命末将此信亲手交予赵大人，并转告都统使——北方战事紧急，莫敬典匪部疑似获得西洋火器，战力大增。朝廷命水师巡防各港，严防夷人军械流入。戚将军率舰队南下，一为巡查，二为……接应赵大人尽快北返，有要事相商。”
赵启明接过信，迅速浏览，脸色凝重起来。信是郑经亲笔，言简意赅：莫敬典部确得西洋火器援助，疑有葡萄牙人参与。命赵启明立即结束勘验，携带所得情报，随水师北返。另，朝廷已决定加大对郑梉的压力，必要时可展示武力，迫其彻底断绝与夷人往来。
他将信递给郑梉：“都统使请看。”
郑梉看完，面沉如水。信中内容与赵启明所言相互印证——葡萄牙人果然两头下注，既想控制南方，又暗中支持莫氏余孽搅乱北方！
“好个红毛夷，欺人太甚！”郑梉勃然大怒，“阮文芳！”
“末将在！”
“立刻将港内所有夷人扣押！他们所携货物，全部封存查验！从今日起，封锁所有港口，严禁任何夷船靠岸！违令者，斩！”
“得令！”
郑梉转向赵启明，抱拳道：“赵大人，此前种种，是本督糊涂。夷人狡诈，本督险些受其蒙蔽。请赵大人转告朝廷，从今往后，南方与夷人一刀两断，唯朝廷马首是瞻！所需粮草赋税，本督定当足额筹措，尽快北运。只求朝廷早日派遣专员，协助整饬海防。”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质子之事……本督三子郑桦，年已十六，聪慧知礼，愿随赵大人北上，入朝侍奉大王。”
峰回路转，竟在此刻。
赵启明心中巨石落地，郑重还礼：“都统使深明大义，顾全大局，下官钦佩。定将都统使的忠心与决心，如实禀报朝廷。”
当夜，赵启明一行在明军水师接应下，登上舰船。同行者除了郑梉之子郑桦，还有阮文芳“护送”的几名葡萄牙俘虏及部分缴获的西洋火器样品——这些都是郑梉交给朝廷的“投名状”。
站在船头，望着渐远的顺化港，赵启明长舒一口气。此行虽险，但终究撬开了南方的僵局。只是北方的战火，却因葡萄牙人的插手，燃得更旺了。
“全速返航。”他对船上下令，“我们必须尽快赶回升龙。”
东方的海平线上，已露出一线曙光。但赵启明知道，真正的风雨，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