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宫东暖阁里,缠枝莲纹青玉瓶映着窗棂透进的稀薄晨光。
琉璃厂新贡的物件,釉色流淌着深海般的幽蓝,瓶身莲纹却在金丝楠木案几上投下狰狞爪影。
乾隆的指尖悬在瓶口,忽地屈起指节,“笃、笃”笃”三声敲击冷硬的瓷壁,震得瓶内清水漾开细碎涟漪。
“喀尔喀部的使臣递了国书。”
皇帝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却粘在瓶身一道冰裂纹上淡淡说道:“点名要紫薇和亲。”
刘璃执起温玉美人锤,力道均匀地落在他紧绷的太阳穴。
腕间满绿翡翠镯随着动作滑进杏子黄云锦袖口,只余一线寒光。
“臣妾听闻……”她语速放得极缓,像怕惊扰什么一般。
“蒙古高原七月也能飞雪。和硕公主金尊玉贵的身子骨,怕是……”
“路是她自己选的!”
乾隆骤然截断她的话,五指如铁钳般攥住她正要收回的手腕。
暖阁里炭火噼啪一爆,将他眼底淬利的审视映得无所遁形。
“瑾妃觉得朕狠心?”他指尖力道又重三分,几乎要嵌进她腕骨。
刘璃顺势垂首,鸦青鬓角一朵点翠珠花轻颤,恰好掩住唇边那抹冰凌似的讥诮。
“皇上为江山社稷绸缪,何错之有?”
她声音温顺如融化的蜜,脑中却掠过原主记忆深处——夏紫薇当年在御花园为福尔康抚琴,眼中痴狂火光几乎烧穿春日的柳烟。
如今那点痴念,终究被碾碎在皇权齿轮下,连血渣都不剩。
景阳钟撞开五更寒雾时,正阳门洞开。
狂风卷着沙砾,像无数细小的刀子抽打在明黄鸾驾的锦帷上。
十六匹纯黑骏马喷着白气,镶金车辕碾过御道,送嫁队伍在铅灰天幕下拖出蜿蜒如巨蟒的阴影。
夏紫薇裹着猩红斗篷蜷在车内,怀中镀金手炉早已凉透。
重重宫阙如沉默巨兽蹲伏。
朱红宫门深处,隐约有人影一闪。
明黄袍角掠过汉白玉阑干,快得像幻觉。
“皇阿玛……”
哽咽刚涌上喉头,便被十二支莽号齐鸣的呜咽吞没。
号角声撕裂寒风,送亲蒙古使臣策马扬鞭,玄色大氅猎猎如招魂幡。
【报复伪善(夏紫薇)计画进度:100】
刘璃倚在翊坤宫琉璃窗后,指尖一枚金瓜子轻叩窗棂。蜜蜂机器人传回的画面上,紫薇最后回望的眼瞳空洞如寒潭枯井。
“倒是省了本宫动手。”她低声呢喃,暖阁里一地金砖倒映出她毫无波澜的侧脸。
三百里外官道驿亭,狂风已化作倾盆冷雨。
一骑枣红马破开雨帘疯闯而来,马上女子蓑衣斗笠早被狂风掀飞,满头珠翠散乱,正是小燕子!
“停下!给姑奶奶停下!”
她嘶吼着直冲仪仗队前锋,惊得护军长戟交错如林。
多隆的马车在百步外猛地刹住,车夫险些栽下辕座。
“我的祖宗哎!”多隆扒着车窗吼得声嘶力竭,“你可小心一点,冲撞和亲銮驾是死罪啊!”
小燕子恍若未闻。虽然听瑾娘娘的话,与紫薇分割,但如今紫薇和亲,她小燕子怎么能不来看看呢!
马蹄踏碎泥浆,她竟从飞驰的马背跃起,一个鹞子翻身滚进亭中,牛皮酒囊“咚”地砸在石桌上。
“蒙古人要是敢糟践你……”
她浑身滴着水,眼睛烧得赤红,语气哽咽的说道:“我连夜烧了他们的草场,掀了他们的金顶帐!”
紫薇的鸾驾停在亭外。
雨幕如织,隔开两个世界。
侍婢挑起锦帘,露出紫薇惨白如纸的脸。
她慢慢下车,绣金凤履踏入泥泞,猩红斗篷在狂风里翻卷如血浪。
“这个给你。”
紫薇将半块温润玉佩塞进小燕子冻僵的手心。
鸳鸯首尾断裂处,玉茬尖利如齿。
“告诉他……”
她声音轻得像呵气,却字字砸进雨水泥泞里,“碧落黄泉,不必再见。”
小燕子想不明白的说道:“你还想着他,他害你至此啊!”
车辕再次转动刹那,小燕子野兽般的哀嚎撕裂雨幕:“紫薇——!”
她攥着半块玉佩扑向车尾,却被蒙古武士铁塔般的身躯弹开。
泥水裹着枯叶溅满她半边脸颊,混着眼眶里滚烫的液体往下淌。
多隆冲过来死死抱住她的腰,她还在徒劳地伸着手,五指痉挛般抓向雨中越来越小的黑点,直到鸾驾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
骤雨铺天盖地,只剩驿亭角铃在风里撞出孤零零的碎响。
夜漏三更,翊坤宫地龙烧得正暖。
刘璃赤足踏过波斯绒毯,乌檀木架上白瓷鱼缸里,两尾朱砂锦鲤倏然摆尾搅碎灯影。
“喀尔喀部这步棋走得妙。”
她指尖轻点水面,看涟漪荡开魏庄稚嫩的脸,“用盐巴牛皮换走大清公主,王子怕是梦里都要笑醒。”
永瑜盘腿坐在螺钿榻上,面前摊着《资治通鉴》,烛火将他长睫投下的阴影拉得老长。
“蒙古诸部早成散沙,”
少年嗓音说出的话却淬着冰棱,“喀尔喀部此番既得了父皇的赏赐,又拿捏住联姻体面。只是……”
他忽地抬眼,瞳孔深处有幽邃星河流转,“只是那王子暴虐成性,帐中侍妾的尸首上月才拖去喂狼。”
刘璃低笑出声,银签子拨亮烛芯,爆出一簇金花。
“紫薇姑娘的《女戒》《内训》倒没白读,”她蘸着茶水在案几上画了个扭曲的蒙古包。
“此去正好将‘温良恭俭让’刻在坟头上。”
话音未落,幽兰悄步掀帘:“主子,顺天府递来的密匣。”
鎏金铜匣揭开,福尔康画押的供状赫然在目——供认与白莲教“过从甚密”的朱砂印鉴鲜艳如血。
“癞痢头那帮人手脚倒利落……”刘璃指尖拂过墨迹!
“往大牢里送碗断头饭,别让咱们的‘功臣’饿着上路。”
永瑜忽然合上书卷。
烛影在他脸上跳动,半明半暗间竟浮起属于乾安帝魏庄的森冷威仪。
“母妃可曾想过,”他跳下榻走近,仰头时眼底有金戈铁马掠过,“喀尔喀部这把刀,或许也能为我所用?”
慈宁宫的佛堂里,檀香压不住陈年木料散发的腐朽气。
晴儿跪在蒲团上穿佛豆,指尖冻得泛青。
鎏金缠枝烛台突然“啪”地爆响,惊得她腕间珊瑚串滑落一地。
“慌什么!”
老佛爷闭目捻着蜜蜡佛珠,声音像蒙尘的经卷:“不过是个没福的。”
桂嬷嬷弯腰拾珠子,趁机凑近晴儿耳边:“听说喀尔喀部迎亲的毡车,连顶棚都是破的……”
话音淹没在木鱼声里。
晴儿垂眸盯着满地乱滚的珊瑚珠,鲜红刺目如凝结的血滴。
她想起去年上元节,紫薇在御河边放走的那盏莲花灯,烛火在寒风中只亮了一瞬便被河水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