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儿被一股蛮力掼倒在龙榻上,后腰撞到鎏金铜包角,疼得眼前发黑。
帐外李玉的告罪声、太监们杂沓的脚步声、檐角铁马在狂风中的铮鸣,全都模糊成遥远的背景。
她盯着帐顶悬着的鎏金香球,那镂空的缠枝莲纹里正吐出缕缕青烟——是掺了阿芙蓉的安神香,却激得皇帝眼底血丝更密。
都给朕滚出去!
随着乾隆一声暴喝,描金漆屏风外跪着的太医们如蒙大赦,倒退着消失在雨幕中。
莺儿突然看清乾隆脖颈上暴突的血管,那些青紫色脉络在苍老皮肤下疯狂跳动,像是有什么活物正在皮下蠕动。
昨夜被强灌下去的合和散药性未消,混着鹿血酒的腥气从他每个毛孔里渗出。
帐幔剧烈摇晃间,莺儿咬破了舌尖。
血珠顺着唇角滑落,在杏红锦褥上晕开小小的暗斑。
她想起入宫前嬷嬷的告诫:那秘药是用处子经血炼的,每次侍寝都要在脐下三寸贴符
窗外雨势更急,一道闪电劈开穹窿,霎时间照亮皇帝浑浊的瞳孔——那眼底分明泛着层诡异的淡绿色,像是陈年铜器上长出的霉斑。
莺儿不禁打了个冷战!
此时,黄元御提着药箱候在殿外,手中脉枕已被雨水浸透。
他听着里面传来的喘息与呜咽,低头数着青石板缝隙里爬行的蚂蚁。
三个月来第七个了,他在心里默算着,从春答应到现在的莺答应,每个侍寝宫女都在半月内暴毙。
老太医不由得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突然发现,自己的手抖得比跪着的膝盖还厉害。
雨幕深处传来三更鼓响,混着慎刑司方向隐约的惨叫声。
养心殿檐下的鎏金铃铛突然齐声作响,惊飞了栖在丹墀上的乌鸦。
那禽鸟漆黑的羽毛掠过殿前正大光明匾额时,一滴冷汗正顺着莺儿额头滴落,在金砖地上绽开一朵妖异的墨花。
乌林珠斜倚在紫檀雕花榻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鎏金香炉里的灰烬。
香炉里残余的沉水香混着未燃尽的银炭,飘出几缕游丝般的青烟。
皇上今日咳了三回血?
她眼皮未抬,声音像浸了冰的绸缎,滑而冷。
落花跪在织金地毯上,额头几乎抵到交叠的手背说道:回娘娘的话,黄太医开了安神方子,脉案上只写肝火郁结
她喉头滚动两下继续说道:可太医院判偷偷用银针试了痰盂,针头发黑。
愉妃那边呢?乌林珠忽然用护甲挑起一撮香灰,看它们簌簌落在珐琅托盘里。
想起不甘心的愉妃,或者说药罐子永琪,乌林珠如是说道。
落花急忙回道:永和宫今早请了三次太医。
落花声音又压低三分,继续道:说是五阿哥在江南旧伤复发,伤口溃烂见骨。愉妃娘娘哭晕过去两次,醒来就抓着四执库总管要调冰块——可内务府说,冰块都紧着翊坤宫用呢。
乌林珠忽然轻笑一声,护甲地敲在香炉上:本宫当是什么大事。
她转头看向窗外一树将谢的梅花说道:既已出局,何必再费心思。
翠竹恰在此时捧着缠枝莲纹药盏进来,热气氤氲间,碗底暗纹若隐若现。
娘娘,该进药了。
她眼角瞥见落花还跪着,轻咳一声:延禧宫的眼线刚传来消息,令嫔禁足这半月,天天在抄写《女诫》 。
乌林珠接过药碗,指尖在碗沿慢慢摩挲:抄书?
她突然将药汁一饮而尽,碗底露出的暗纹竟是个狰狞的鬼面说道:上月那碗参汤若真进了皇上喉咙,她现在抄的就是祭文了。
雪梅捧着东珠进来时,正听见主子问:皇上前日夸莺儿琵琶弹得好?
她立刻接道:可不是么,说比当年夏姑娘还清越三分。昨儿个乾清宫当值的小李子说,皇上听着听着就掉了泪
乌林珠忽然将药碗重重搁在案上。
满殿宫人齐刷刷跪倒,却听她轻笑:赏她一斛东珠。
那笑声像碎冰掺了蜜,甜得瘆人说道:雪梅,你亲自去教那丫头
她慢慢抚过自己绣着金凤的袖口淡淡说道:就说是本宫的意思,弹琵琶的手若想继续长在腕子上,伺候圣驾时——
护甲突然刮过案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说道:得多使点“力气”出来。
乾清宫的铜壶滴漏刚过辰时,太和殿前的丹陛上已凝了一层薄霜。
乾隆踩着织金地毯拾级而上时,忽觉膝头一软——九龙鎏金扶手在视线里急速倾斜,御前侍卫吴书来冲上来托住肘弯的刹那,帝王冠冕的东珠已撞裂了紫檀木龙椅。
那滴殷红坠在十二章纹衮服上时,弘昼的惊呼声劈开了殿内沉水香凝滞的空气。
军机大臣阿桂的奏折脱手砸在金砖上,飞溅的墨汁污了永瑜石青蟒袍的下摆。
少年亲王睫毛都没颤一下,只将冻得发青的指节更深地按进雪貂毛护手里。
储秀宫檐角的铜风铃无风自动。
乌林珠的瞳孔里闪烁着数十个金色光点——那是粘在太监帽穗上的蜜蜂机器人传回的实时画面:黄元御的银针在乾隆腕间反复起落三次,最终颓然坠地。
老太医官帽下的白发被冷汗浸透,喉结滚动着咽下后半句诊断:似有长期丹毒蚀脉之相。
琉璃照壁后,李玉的靴底碾碎了半片蜂尸。
他怀中密匣的暗格内,除了传位诏书,还藏着一封盖着和亲王印的密函。
子时的更鼓声中,乾隆突然砸了案上的珐琅暖炉。
爆裂的炭火引燃了《四库全书》待审的稿本,火舌舔上帷幔的瞬间,窗外传来粘竿处侍卫整齐的跪地声——那是永瑜在暴雨里已跪足三个时辰。
当第一缕晨光刺透云层时,乾清宫总管太监颤抖着打开记档:卯初刻,皇十四子永瑜奉召入宫。
墨迹未干的宣纸上,传位于皇八子永璇的字样正在烛焰下缓缓蜷曲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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