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女子师范学校。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安静的教室里。
浅野瞳美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一张张年轻而沉默的面孔,心里有些无奈。
自从上次张文博主任来“站台”之后,课堂纪律确实好了很多。再也没有人敢在课堂上交头接耳,或者提出一些刁钻古怪的问题来为难她。
但那种感觉,更像是动物园里的猛兽被驯兽师的鞭子镇住了一样,表面顺从,骨子里却充满了戒备和疏离。她们看着她的眼神,依旧是那种混杂着恐惧、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她想起了在白家村,赵刚政委对她说的话。
“教育的目的,应当是启迪智慧,唤醒良知,而不是灌输恐惧或制造隔阂。”
“用权力无法赢得真正的尊重。”
这些话,像种子一样,在瞳美的心里慢慢发芽。她知道,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必须做点什么,来打破这堵无形的墙。而突破口,或许就是她之前在保定陆军医院学到的,那些能够切实帮助到人的护理知识。
这天下午的课外活动时间,瞳美没有像往常一样首接离开,而是拿出了她精心准备的东西。
一个干净的托盘,里面放着纱布、绷带、一小瓶消毒酒精和几块干净的棉布。
她在教室的黑板上,用还不太熟练的中文,写下了几个字:“简易护理与卫生知识”。
正准备离开的学生们看到这一幕,都好奇地停下了脚步。
“各位同学,”瞳美鼓起勇气,脸上露出真诚而温和的笑容,“从今天开始,我想利用课外活动的时间,和大家分享一些简单的护理和卫生知识。比如,如何处理小伤口,发烧时该如何初步应对,怎样保持个人卫生以防生病这些知识,或许在未来能帮助到我们自己,或者我们身边的人。大家有兴趣吗?”
教室里一片寂静。学生们你看我,我看你,没有人说话。这些知识,对她们这些养在深闺的小姐来说,既陌生又似乎有些“不体面”。
伪省政府高官的女儿陆清薇和商会会长的千金林丽对视一眼,她们是第一个响应的。
在她们看来,这或许是另一种与这位背景深厚的日本老师拉近关系的方式,而且学习这些有用的知识,在家里也能有所交代。
“浅野老师,我想学!我上次不小心划破手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林丽走上前来,看着托盘里的东西,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陆清薇也跟着附和:“了解一些护理知识确实很有必要,老师可以教我们吗?”
有了她们带头,又有几个平时就和她们走得近的女生也围了过来。
而剩下的大多数学生,像吴小菊、王秀英她们,依旧远远地站着,脸上是犹豫和观望的神色。
她们的出身和经历,让她们对任何来自“上面”的举动都抱有本能的警惕。
瞳美心里有些失落,但并没有表现出来。她知道,这需要时间,也需要契机。
她不再多言,开始耐心地教围上来的几个女生如何进行手部的清洁,如何用纱布和绷带进行简单的包扎。她的动作轻柔、规范,神情专注。
“保持清洁是预防疾病的第一步,这不仅是为了自己,也能减少给家人带来病痛的可能。
她一边示范,一边用温和的语调解释着。
渐渐地,那些站在远处的学生,也被这实用的场景吸引了。她们虽然没有上前,但目光却一首停留在那边。
看着瞳美熟练而认真的动作,听着她讲述那些关乎日常健康的小知识,她们眼神里的戒备,似乎松动了一丝。这对于她们这些需要操持家务、甚至照顾弟妹的普通家庭女孩来说,或许比任何风花雪月都更实际。
日子一天天过去。
瞳美的“简易护理小组”坚持了下来。虽然每天下午,真正围在她身边的,依旧是陆清薇那几个人。
但她发现,那些沉默的大多数,离开教室的时间越来越晚了。她们会假装在收拾书包,或者讨论功课,偷偷地看着这边,听着她的讲解。
这微小的变化,给了瞳美巨大的鼓励。
这天放学后,瞳美像往常一样,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
当她走出校门,在一个僻静的巷口,她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是上次在山口惠子家聚会后遇到的那个老佣人。
她正焦急地守在一个小小的煤炭炉子旁边,炉子上坐着一个药罐,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她的孙子,那个面黄肌瘦的男孩,此刻正躺在旁边一张破旧的草席上,脸色通红,呼吸急促,看起来病得很重。
老妇人不停地用一块破布给男孩擦着额头,嘴里焦急地念叨着什么。
瞳美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她快步走了过去。
老妇人看到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惊恐和戒备的神色,下意识地就要把孙子往身后藏。
“老人家,别怕。”瞳美连忙用她所会的、不多的中文安抚道,同时指了指自己,“我懂一点护理。”
她蹲下身,不顾男孩身上的污垢和地上的尘土,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滚烫!她又仔细看了看男孩的喉咙,听了听他的呼吸声。
“是风寒引起的高烧,可能喉咙也有炎症。”
瞳美很快做出了判断。这正与她前几天在小组里讲到的一些症状相似。
她从自己的手袋里,取出那个随身携带的小急救包。里面明彦让浅野慎二为她准备的,里面有一些基础的阿司匹林、磺胺粉和消毒纱布。
至于这些东西怎么来的?中岛:在想我的事?
她取出一片阿司匹林,又从自己的水壶里倒出温水,耐心地哄着那个己经有些迷糊的男孩把药吃下去。
然后,她又用酒精棉球,轻轻地擦拭着男孩的额头、手心和脚心,为他进行物理降温,并示意老妇人可以继续喂一些温水。
老妇人呆呆地看着这一切,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不解和感动。她不明白,这个日本女先生为什么要帮助自己这样的穷人?
巷口发生的一切,被几个还没走远的女学生看在了眼里。其中,就有平时最沉默寡言的吴小菊和苏婉。
她们躲在墙角,看着那个平时在课堂上温柔优雅的浅野老师,此刻却毫不在意地蹲在肮脏的地上,专注而熟练地照顾着一个素不相识的、穷人家的孩子。
她的侧脸,在夕阳的余晖下,仿佛笼罩着一层柔和而坚定的光。
这一幕,与课堂上那些枯燥的日语语法和充满距离感的礼仪完全不同,它如此真实,如此有用。一种难以言喻的触动,深深地刻在了她们的心里。
第二天,瞳美一走进教室,就感觉气氛有些不一样。
学生们看她的眼神,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那份冰冷的戒备,好像融化了一些。
下午的护理知识小组时间,当她拿出干净的纱布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浅野老师”
瞳美抬起头,看到了吴小菊。那个火车站职员的女儿,平时在班里最不起眼,从不主动说话的女孩。
此刻,她正捏着衣角,低着头,脸上带着一丝红晕。
“我我能跟您学学,怎么怎么处理烫伤吗?我弟弟昨天不小心”
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但意思却表达得很清楚。
瞳美愣住了。
她看着吴小菊,又看了看她身后几个同样带着期盼眼神的女生。
一股巨大的喜悦和温暖,瞬间充满了她的胸膛。她感觉自己的眼睛有些发酸。
“当然可以!欢迎你!”瞳美连忙站起来,脸上绽放出从未有过的、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她拉着吴小菊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拿起一块棉布和那瓶清水。
“来,我教你,如果不小心烫伤了,第一步应该怎么做”
阳光下,几个女孩围坐在一起,学习着能保护自己、帮助他人的知识。
这是瞳美来到太原后,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她和她的学生之间,那堵由国籍、权力和谎言筑起的高墙,终于被一种更朴素、更坚韧的力量,撬开了一道充满希望的缝隙。这比她预想的还要好,因为她找到了一条通往“理解”的,更坚实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