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西城的安西节度使府,如今更像是一座被无形烽火包围的孤岛。孟璟案头堆积的不再是垦荒屯田的规划图,而是雪花般飞来的告急文书——字里行间浸透着血与火的气息。“叛乱”二字,已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令人麻木的常态。它不再是一个个孤立的事件,而是如同西域恶劣气候中的沙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席卷着这片看似臣服、实则暗流汹涌的土地。
平叛,仿佛陷入了一个无解的恶性循环:
连定西城本身,也失去了初期的秩序感。街上巡逻的宋军士兵数量增加了一倍,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过往的胡人面孔。原本熙熙攘攘的集市冷清了许多,汉商与胡商之间的交易变得谨慎而短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隔阂与紧张。那座被寄予厚望的“定西官学”,虽然还在开学,但前来就读的当地贵族子弟明显减少,留下的也常常在课堂上受到其他学生隐晦的孤立甚至欺凌。
孟璟 visibly憔悴了许多,他常常独自站在节度使府的望楼上,望着城外苍茫的群山与草原。他一度坚信的“王化”理想,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书生气。他开始理解祖父孟珙当年镇守真定时,那份深沉的忧虑与无奈。征服者的荣耀感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如山般的责任感和深切的无力感。
消息不断传回临安,朝堂之上的气氛也从最初的震惊转为持续的焦虑和日益尖锐的质疑。
“陛下!西疆叛乱不休,孟璟剿抚无力,空耗国帑,损兵折将!长此以往,恐成帝国溃烂之疮!” 保守派的官员们再次找到了攻击的靶子,他们将西域视为一个只会不断吸血的无底洞。
“陆枢密当初力主西进,言必称‘长治久安’,如今烽火连天,作何解释?”质疑的矛头开始隐隐指向陆文渊那套看似完美的战略。
皇帝赵昀的眉头越锁越紧。西域的黄金、良马和商税固然诱人,但持续的叛乱带来的军费开支、兵员损耗和帝国威望的损伤,同样是他无法忽视的。他开始怀疑,吞下西辽这块巨大的疆土,是否是一个明智的决定?是否已经超出了帝国消化能力的极限?
在巨大的压力下,孟璟和他在西域的团队被迫进行深刻的反思。他们开始意识到,问题或许不在于“仁政”本身,而在于推行“仁政”的方式和速度,以及是否真正触及了这片土地的核心症结。
一份由前线文武官员联署的密奏,被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临安,直接呈递到陆文渊和皇帝面前。奏章中没有回避困境,而是坦诚了当前治理模式的困境,并提出了需要调整方向的请求:
这封密奏,标志着一线统治者们开始从理想主义的蓝图,转向更加务实、甚至略显灰暗的现实主义。他们明白,要真正稳住西疆,需要的可能不是更快地推行“宋化”,而是更有耐心地“融入”和“引导”,甚至不惜与旧时代的幽灵共存一段时间。
叛乱仍在继续,定西城的夜晚依旧能听到远方隐约的号角与厮杀声。但在这无尽的黑暗与挣扎中,一丝寻求破局的新思路,如同石缝中艰难萌发的草芽,正在血与火的洗礼中,顽强地探出头来。帝国的西域之梦,正经历着诞生以来最严峻、也最残酷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