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弘毅的“吐蕃方略”在临安赢得了初步的认可,但当他真正开始将目光投向那片巍峨的雪域高原时,才深切体会到,祖父当年经营西域所面对的困难,与吐蕃之地相比,或许只能算是序章。这里的复杂,是立体而全方位的,渗透在每一寸土地、每一个信仰、每一张被高原阳光刻满痕迹的面孔之上。
一、 地理的壁垒:生命的禁区与天险
首先是无情的地理环境。这绝非西域的戈壁沙漠可以比拟。
二、 社会的碎片:没有“王”
与已经具备国家雏形、有过辽国统治基础的西域不同,此时的吐蕃地区,在吐蕃帝国崩溃后,陷入了长达数百年的彻底分裂。
这是最核心,也最难以逾越的障碍。
吐蕃并非与世隔绝的孤岛。
面对如此令人绝望的复杂性,陆弘毅没有退缩,反而更加冷静。他彻底放弃了任何短期内“收复”、“征服”或“直接统治”的幻想。他对其“吐蕃方略”加务实的修正和深化:
1 宗教上,绝对尊重,寻求合作而非改造。 不再试图“引导”或“树立正统”,而是采取更加超然的“广结善缘”策略。对各大教派、主要寺院都给予平等的尊重和布施,不轻易选边站队,避免成为教派斗争的靶子。重点在于建立联系,传递善意,让佛法成为沟通的桥梁而非壁垒。
2 经济上,深耕茶马贸易,但更注重“润物细无声”。 不急于用茶叶作为要挟工具,而是将其作为建立信任和依赖的长期投资。同时,大力搜集吐蕃急需的、除了茶叶以外的其他物资信息(如特定药材、金属工具),扩大贸易品类,使经济纽带更加多元化。
3 情报上,投入十倍于祖父经营西域时的资源。 派遣更多、更精干的探子,要求他们必须学习藏语,深入了解各部落、各教派的历史恩怨和现实需求,绘制尽可能详细的地图和社会关系网络图。
4 政治上,极度耐心,利用矛盾,但不制造矛盾。 承认并接受其分裂现状,与尽可能多的部落和寺院建立直接联系。对于他们之间的冲突,原则上保持中立,只在必要时以“天朝上国”的身份进行调停,以此树立公正、可靠的权威形象。
陆弘毅对他的幕僚感叹道:“经营吐蕃,犹如烹小鲜,亦如抚猛虎。火候稍急,则鱼烂于釜;举止失当,则虎噬其人。非数十年之功,非几代人之力,难以竟其全功。”
帝国的旌旗,在雪域高原的狂风中,开始了它最为小心翼翼、也最为考验智慧与耐心的飘扬。这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场旷日持久的、与地理、与文化、与人心进行的无声博弈。陆弘毅知道,他开启的,或许是陆家三代人事业中,最为艰难,也最可能功败垂成的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