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五十九年。
云贵总督府。
福康安接到八百里加急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穗城丢了？大明回来了？接任自己的两广总督长麟被大明光复军俘虏了？不仅如此，还搭上了一个广州将军福昌？如果他们被俘，那满城岂不是————
大病未愈的他活活吓出一身冷汗。
岭南若失则大清危矣。
要知道。
岭南乃大清银库。
丢了岭南这个商品出海贸易点，即使大明光复军此后完全不思进取，只作防守，偏安一隅，大清也会因为钱粮不继，慢慢陷于困顿之中。更何况能攻下穗城的大明光复军，绝对有备而来，岂能仅仅满足一个岭南。
“逆明光复贼军有多少人？谁是贼首？可是逆明朱氏之后？”福康安急问信使。
“敌情不明，只知穗城为敌人所乘，一夜而下。端州、韶州两大战略要点，仅仅三天便被贼军所陷。鼍城、雷州、义安、敬州等地五日内先后陷落，岭南目前全境尽失————”信使哭丧着脸报告。
“不可能，这个进攻速度根本不可能！”福康安听后坚决不信。
他是带兵打仗的大将军，深知大军行进速度。
一天能行五十里者已经是精锐之师。
自穗城去雷州超过八百里。
即使大军日行百里。
也要八天。
更不要说大明光复军还要沿途不断攻城，以防大清各城截断后勤。
如此神速行军和进攻，根本不可能，除非大明光复军会飞，否则绝对不可能短短几天内拿下整个岭南。另一疑点，就算大明光复军会飞，又哪来那么多兵马分头出击，能同时攻击端州、韶州、鼍城、雷州、义安、敬州？
他们不要刚刚到手的穗城了？
大军不说。
那些后勤该怎么保证？
这样全面开花的攻击又需要多少民夫来运输？
“嘉勇公您明鉴，此事由大清忠贞之民自各地拼死传出，千真万确。”信使无法解释，急得哇一声哭出来。
“即使是真的，我无万岁爷圣旨，岂能立即调兵前去支持长沙？”福康安非常为难。
无旨，擅自调动十万大军前往长沙救援。
自己驻守的云贵还要不要？
即使云贵能自保不失。
万岁爷再恩宠自己。
再信任自己。
又岂能容忍这等不可饶恕的谋逆之举。
信使自然也知道，他只是奉长沙知府的命前来求援，倒不敢请福康安立即出兵。长沙知府用意也只是告诉嘉勇公福大将军这个令人崩溃的坏消息，请他早作准备，等万岁爷圣旨一到，即可调拨大军奔赴长沙，最好能南下力阻逆明光复贼军于梅关古道之前。
至于收复岭南。
所有人都觉得够呛。
毕竟岭南局势变化太吓人了，大清能够力保湖广不失已经万幸。
福康安为难之际，先后又有几波信使快马赶到，一波的情报比一波吓人。
“百万大军？逆明光复贼军有百万大军？”福康安还是不信，就算逆明躲在海外积攒实力，组建起百万大军要多少钱粮？需要多少国民才能供养得起？别说百万，十万大军都不是海外逆明馀孽可以供养得起的。
最重要一点的是。
海外有多国夷人自西而来，从来没曾听说有什么逆明残部。
福康安宁可相信是西夷联军打着大明的旗号迷惑民众，都不相信亡了一百五十年的逆明，还有能力组建大军，重新打回来，并且一夜陷落穗城那个天下一等一的坚固巨城。
“逆明光复贼军的确为汉人面相，非西夷样貌，只是有部分人短发无须，自称种花家友好交流团，其人富裕之极，喜经商易物且带来海量货物，估计为支持逆明光复贼军之金主。”有信使带来了种花家友好交流团的部分情报。
“短发无须？如果不是刑，那就是太监或者和尚，要不然乃海外蛮夷之人。”福康安觉得里面必有蹊跷。
他估计和尚的可能性最大。
大清周边。
有数个小国。
皆是小乘佛教的佛国。
某个或几个蛮夷小国联合也不是没有可能，这些小国暗中收留逆明朱氏馀孽，偷偷积攒实力。
默默等待时机。
趁大清内乱。
再通过里应外合的商人奸细，一举发难，攻下穗城。
直到现在，福康安还坚信穗城不可能攻破，肯定是有人深夜打开了城门，放贼军入城，否则不可能强攻而下。他当过两广总督，尽管多在桂西平乱，但他知道穗城是什么样的城墙，又是一个什么样的防御。他敢说，没有内鬼带路的话，贼军连大江各处的炮台都过不了。
又两天。
他收到了湖广总督福宁的泣血求援信。
同时还附上了一张逆明光复贼军的彩色传单。
福康安一看这个传单。
浑身发冷。
颤斗不止。
他哆嗦着看完，来不及说点什么，大病未愈又急怒攻心的他，只觉天旋地转，两眼一黑，当场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亲随和信使都快吓死了，一番手忙脚乱的紧急抢救后。
福康安才悠悠醒来。
他召来信使。
死死地抓住对方的手：“贼军传单可否全部收缴？”
信使大哭：“嘉勇公，贼军传单数以万计，且非襄阳一城投放，整个湖广已人尽皆知！”
福康安直急得捶胸顿足，最后啊”的一声，当场吐出一口血来。
不过。
吐完血后。
他反而冷静下来了。
驱退亲随左右，拿着那张彩色传单，细细研究，整整一天闭门不出，茶饭不进。
第二日。
福康安忽然精神起来了，似乎大病已然好转。
他命亲兵传其总督令，此前整备用以剿匪的十万大军立即起行，日夜兼程，奔赴湖广长沙，务必在一个月之内抵达湖广，一个半月内必须抵达长沙，违令者斩，逾期者斩。
“大将军，无万岁爷圣旨，擅自调兵出境，此事关系重大，要不还是先上一道折子吧？”亲随听了赶紧劝福康安，这样调兵，即使守住了长沙，守住了湖广，万岁爷最后也会将你革职查办，这是冒犯君威，犯了人臣大忌啊！
“大清生死存亡于此一战，成则大清得存，败则国灭。”福康安坚持己见。
他现在知道大明光复军这个对手是什么实力了。
没有传说中的百万大军。
只有二十万。
但那样恐怖的军队有二十万，比当年太祖连胜大明边军的八旗铁骑，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大清接下来的一战，必须胜，而且必须大胜，否则连退出关外，返回龙兴之地，等待东山再起的机会恐怕都没有了。
亡国灭族的危机在头顶象一把大刀悬着。
现在还谈什么冒犯君威。
要是能打赢这一仗。
万岁爷得从龙椅上跳下来，率众拜谢自己这个力保大清不失的大救星。
只可惜————
那种机会只怕难以实现。
福康安甚至担心以自己的行军速度，可能来不及赶到长沙，长沙就被大明光复军攻陷了。
即使大军能飞快赶到长沙，他也担心自己的身体撑不到————
福康安知道自己的身体现在是个什么状态。
但他更清楚。
自己现在绝对不能死。
就算还剩下一口气，也要抬着撑到长沙，替大清打完这最后一仗。
福康安内心隐隐有种意识，按照大明光复军的北伐战略，下一步以堂堂之师，攻打湖广，然后一路北伐，收复河山，可是万一他们不那样打————万一他们声东击西，攻击福建怎么办？又或者自海上进军，沿岸而行，袭扰各大港口，最后攻打大沽口，威慑京师。
问题是他无法再顾及其它地方和更遥远的京师了。
无论大明光复军接下来会怎么打。
他都只能赌。
赌敌人一定会攻打长沙。
会以向天下人宣布大明重归的方式，跟大清堂堂正正决一胜负，打个大清版的萨尔浒之战。
因为，福康安现在再没有第二个赌注了，自觉已经时日无多的他，甚至暗中祈求大明光复军这个对手能早点来，早点北伐。
当然行军速度最好不要太快。
得让他及时赶到长沙。
天空。
在一艘巨大飞艇上。
刘文秀和艾能奇两个人盯着侦察无人机传输回来的画面，当他们看见福康安大军出动，都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
“这个福康安莫非真是弘历老儿的私生子？他是知兵之人，应该知道大清已经无力回天了，面对咱们大明光复军钢铁雄军，竟然还那么死忠，还那么卖命。
真让他守住了长沙，无旨出兵，他最后也是进天牢的结局。”艾能奇口中啧啧有声。
“他的样子是硬撑的，就一口气撑着，能活着赶到长沙再说吧！”刘文秀一眼识破。
“对，他带兵赶到长沙最少要一个月时间，只多不少，这个时间足够我们去京师抓弘历老儿再回来了。等我把他抓住，跟弘历老儿关在一起，再看看他脸上会有什么表情。他打赢几个菜鸡，不会真以为他是清朝的无敌战神，可以力挽狂澜吧？”艾能奇并不觉得区区一个福康安能起什么水花。
“我不管他是战神还是弱渣，作为敌人，我要给他这个心存侥幸的对手一个最大打击，让他眼睁睁地看着大清集结的大军，在面前复灭，化为飞灰！”刘文秀决定斩草除根。
“对，我们要把鞑子统统杀光，还世间一个朗朗乾坤。”艾能奇重重点头。
“这话可不能乱说。”刘文秀轻轻摆手。
“怎么？”艾能奇微愕。
“我们乃正义之师，不作禽兽之事，只杀抵抗的敌人，我们要分清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向文明之师迈进。至于奴隶自由了，会不会因为过去受到的剥削、
压迫和摧残，主动向奴隶主复仇，这个不关我们的事。”刘文秀将最近培训学习到的理论知识和个人感悟分享给艾能奇这位弟弟。
“三哥，我都听你的，你怎么说我怎么做。”艾能奇忍不住给刘文秀伸个大拇指。
他感觉这位三哥进步神速，将自己越抛越远了。
不仅能力出色。
思想方面更是焕然一新。
相比起心里还想着如何努力表现，未来接义父的班，当大西皇帝，但一辈子上限也就这样了的大哥孙可望。他认为还是跟三哥刘文秀的屁股后面，紧追二哥李定国，做时空战士更有前途。
当皇帝再过瘾还不是个在皇宫里办公的囚犯。
连义父现在都没啥兴趣了。
大哥还恋恋不舍。
格局太小。
以后我还是抱三哥的大腿跟他混吧，而且打打杀杀更适合我，当皇帝哪有抓皇帝开心！
定海县。
在这个群岛驻扎的水师和过路停靠商人全部被吕宋海军北伐舰队一网打尽。
其实这是路过顺手的事。
顾南没多管。
将一众俘虏丢进底舱。
全力追赶先行一步的种花家第一、第二舰。
遗留在定海县的商人和民众看见攻下舟山群岛这个战略要点的敌人，竟然扬长而去，甚至连洗劫一番的正常赢家行为都没做，不由面面相觑。
“看来这支大明光复军所图非小啊！”来自泉州准备贩运货物去东洋的商人觉得事情不对。
“北上不会去松江府吧？”又有来自松江府的海商莫名担忧。
“松江府？为什么不能是大沽口？”有人冷笑。
“真敢虎口拔须？”
“有那样的钢铁舰队，如果不敢去大沽口，我都瞧不起他！”
“如果真去大沽口的话，那应该真是大明回来了，普通海贼可没有那样的气魄。”
“老夫倒是觉得，那些人应该是假借大明之名做事，大明早亡了，世间哪里还有大明，朱三太子不知道杀多少个了。”
“不管是不是，只要有那样的舰队，他要自称大明那就是大明。”
“大明馀孽死灰复燃，我等得赶紧上报才好。”
“上报？”
“千万不可，鄙人觉得此时局势难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说你连八旗都不是，连奴才都当不上，你在这替他们操什么心啊？你上报，大清水师打输了你就是扰乱军心，论罪当斩；赢了，更加完蛋，大清水师要赢了你就是大明馀孽的同党，正好借你的大好人头一用！”
“大清水师我知道，不可能赢，对面是钢铁战舰，体如金刚，快如奔马，炮若雷霆，大清水师即使太祖复生也不可能赢，我愿打赌一千两，谁接？”
“水战不赌，赌上岸陆战，大清胜，五百两。”
“好，我接了。”
“你我击掌为约。”
“我还怕你这个八闽福佬不成。”
“依老夫看，陆战不好说，大明军亦极为雄壮，可惜人员太少，要不然真能换个皇帝当当。”
“换不了皇帝，京城里的万岁爷接下来恐怕也不会好受————胡人无百年国运，大清能得国一百五十年，已经比当年蒙元强多了，不过如今看来，也快到头了。”
“哼，区区流寇虽假借大明馀孽之名行事，终难成大气。”
“那咱们两个老头子也赌约一番？”
一帮商人吵了起来。
吵得面红耳赤。
不可开交。
此时。
有忠于大清的奴才拼命驾起小渔船驶向大海，准备返回宁波府，上报敌情。
他们不知道现代舰队的速度，等他们驾着小船回到宁波府，黄得功带领的大明勇卫军，早在大沽口登陆了。至于他们不知道的可以乘坐飞艇机动的精锐部队，已经做好计划，准备同步集体空降到京师外围各处咽喉要点，堵住京城出口，来个瓮中捉鳖，一网打尽。
以免章宗得知消息给跑了。
章宗绝对做得出的。
逃跑。
那是人家大清皇帝无师自通的天赋技能，滑溜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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