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穿堂而过,卷起养心殿垂落的明黄幔帐,金线绣就的游龙似在烛火中腾跃,映得殿内光影明明灭灭。
采苹垂首立在丹墀一侧,指尖绞着月白宫装的衣角,耳中听着皇后宜修温雅平和的话音,心头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一寸寸往下沉,直沉到那不见底的寒潭里去。
“此女名唤采苹,原是华贵妃身边的近侍宫女。”宜修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浸了初冬的霜,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温和,“臣妾今日见了,倒觉得是个难得的美人胚子,眉眼清秀,性子瞧着也温顺妥帖,端的是个能伺候人的伶俐模样。”
她微微侧身,目光掠过采苹紧绷的脊背,落在御座之上的胤禛身上,语气里添了几分斟酌,“弘时既已纳了年家二小姐世芍做侧福晋,不如就将这采苹也指给弘时做个侍妾。一来呢,也好帮着世芍一同照料弘时的起居,多个人手,多份周全;二来……”
宜修话锋微微一顿,唇边漾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浅淡,却藏着千钧力道,“臣妾听闻,弘历大婚那日,除了正福晋青樱,还要迎侧福晋富察氏与高格格入府,足足三位。皇上素来公允,一碗水端得平,可不能叫人说,偏疼了老四,委屈了长子。弘时是皇上的长子,论起体面来,也该有这份规制才是。”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了弘时的身份,又暗合了胤禛素来标榜的“公允”二字,更隐隐将年家的势力,悄无声息地分了一缕到三阿哥府中——采苹是华贵妃的人,这是谁都心知肚明的事。将她指给弘时,看似是恩典,实则是在弘时身边安了一枚棋子,既制衡了年世兰,又能借着采苹,窥得三阿哥府中的风吹草动。
采苹的心,在那一刻沉到了谷底。她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喉咙口的哽咽。她原是果亲王允礼身边最得力的宫女,从前天真也就罢了 自跟着华贵妃看惯了这深宫的波谲云诡,自然明白皇后这番话里藏着的层层算计。
将她赐给弘时,哪里是恩典?分明是断了她的退路。往后她在三阿哥府中,是向着年贵妃,还是向着皇后?是忠于旧主,还是依附新主?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境地。更何况,弘时素来忌惮年家势力,对年世兰更是又怕又恨,她一个出自翊坤宫的宫女,去了他府中,日子能好过吗?
采苹只觉得浑身发冷,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她垂着头,不敢抬眼,却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带着漫不经心,那是来自御座之上的帝王目光。
胤禛顺着宜修的示意,目光落在采苹身上。昏黄的烛火映着她低垂的眉眼,鸦羽般的睫毛轻轻颤动,像是受惊的蝶。鬓边簪着一枚碧玺绒花,绒绒的花瓣上缀着细碎的米珠,在烛火下泛着点点微光,衬得她那张素净的小脸,竟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清秀温婉。
他看了片刻,方才随意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帝王的漫不经心,仿佛这指婚之事,不过是如同赏赐一杯茶、一柄扇般微不足道,“你看着安排便是。左右不过是给弘时添个人手,只要孩子们能安心读书办差,不为这些儿女情长分心,怎样都好。”
轻飘飘一句话,便定了采苹的一生。
宜修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得意,那得意被她极好地掩在温和的笑意之下,快得让人无从察觉。她立刻屈膝行礼,声音温婉恭顺,“皇上说的是,臣妾省得。”
她转过身,看向采苹,语气里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那威严不重,却带着皇后的威仪,沉甸甸地压在采苹的心头,“采苹,还不快谢过皇上恩典?往后到了弘时府中,须得尽心伺候,恪守本分,谨言慎行,莫要辜负了皇上与本宫的期许。”
采苹浑身发僵,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她能感觉到,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有探究,有同情,还有那藏在暗处的算计。指尖死死攥着裙摆,上好的云锦被她绞得皱成一团,硌得掌心生疼。鬓边那枚碧玺绒花,此刻像是生了刺,一根根钻进头皮里,刺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疼得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强压着心头翻涌的慌乱与不安,还有那一丝无处可诉的委屈,缓缓俯身,重重叩首,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地面,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努力维持着平静,“奴婢……谢皇上恩典,谢皇后娘娘恩典。”
三个字,说得艰涩无比,像是用尽了她毕生的力气。
宜修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刚要再嘱咐几句,将这出戏唱得更圆满些,御座之上的胤禛却忽然起身。明黄的龙袍曳地,金线绣就的十二章纹在烛火下流转着威仪,他缓步走下丹墀,目光落在宜修身上,那目光里竟带着几分难得的柔和,像是冬日里穿透铅云的暖阳,驱散了殿内几分沉沉的寒意。
“方才说起菀菀的遗物,”胤禛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几分怅然的怀念,“朕倒也生出几分念想。今夜政务已了,无事缠身,便陪你回景仁宫,一同整理整理。”
菀菀。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猝不及防地刺进宜修的心口。她的指尖猛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尖锐的痛感,才勉强压下喉间涌上的腥甜。眼底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是旁人看不见的、积郁了数十年的怨毒与不甘。纯元皇后,她的亲姐姐,凭什么死了这么多年,还能霸占着帝王的心?凭什么她宜修机关算尽,在这深宫之中步步为营,却只能做个替身,做个借着姐姐的影子苟延残喘的皇后?
那恨意,像是暗夜里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住她的四肢百骸,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连唇角那惯常的温婉弧度,都险些维持不住。可抬眼的刹那,所有的怨怼与痛苦,都被她不动声色地敛入眼底深处,只剩下一片恰到好处的动容。
她抬起头,看向胤禛,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眸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惊喜。那惊喜太过真切,像是久旱逢甘霖的禾苗,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惶惑,连她自己都险些沉溺在这刻意营造的情绪里。
但她终究是宜修,是这深宫之中最擅长隐忍、最精于演戏的皇后。不过一瞬,那惊喜便被一层温软的笑意覆了去,柔得像是江南三月的春水。她敛衽屈膝,盈盈一拜,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柔得像是浸了蜜,甜而不腻,“能得皇上相陪,是臣妾的福气,更是姐姐的福气。姐姐若是泉下有知,定也会欢喜的。”
一句“姐姐”,说得情真意切,尾音微微发颤,恰到好处地勾起了胤禛心中的怀念。他抬手扶起她,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背,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落在宜修眼中,竟让她觉得心头一暖,可这暖意之下,却是彻骨的寒凉。
“说起来,前几日你让御膳房给朕送来的老鸭汤,”胤禛的语气愈发温和,带着几分赞许,“炖得极为入味。汤浓而不腻,鸭肉酥烂,入口即化,是极难得的好滋味。今夜既然要回景仁宫,正好再尝尝你宫里小厨房的手艺,索性便在你这歇下了。”
“歇下了”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炸得宜修心头剧震。她等这句话,等了多久?久到连她自己都快要记不清了。这些年来,她谨小慎微,步步为营,靠着“菀菀”这两个字,靠着那份相似的眉眼,靠着一手出神入化的厨艺,才勉强留住帝王的几分垂怜。可即便是垂怜,也难得有这样温存的时刻。
那积压了数十年的委屈与渴望,在这一刻险些冲破她的伪装。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却不是因为欢喜,而是因为那深入骨髓的悲哀。可面上,她却只露出温婉得体的笑容,柔声应道:“臣妾这就吩咐下去,让小厨房即刻炖上一锅老鸭汤,定要炖得入味,让皇上吃得舒心。”
她转头,目光落在采苹与绘春身上,方才那一丝险些泄露的情绪,已然消失殆尽。语气恢复了皇后的端庄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你们先去前面候着,本宫与皇上随后就到。”
绘春连忙应下,扯了扯采苹的衣袖。采苹低着头,不敢抬眼,却能清晰地感觉到,皇后娘娘方才那一瞬间的气息变化——那是一种混杂着痛苦、怨毒与强装欢喜的复杂气息,像极了深宫之中,那些开得艳烈,却藏着剧毒的花。
“是。”绘春连忙应下,扯了扯采苹的衣袖。
采苹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跟着绘春一同退下。走出养心殿的那一刻,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刮在脸上,像是刀子般疼。她鬓边的那枚碧玺绒花,终究是不堪重负,“啪嗒”一声落在青砖地上,细碎的米珠滚落一地,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点点寒光,像是一颗颗破碎的泪。
采苹看着那枚绒花,怔怔地站在原地。风吹起她的衣袂,月白的宫装在夜色里翻飞,像一只折了翼的蝶。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不是翊坤宫的采苹了。她成了皇后手中的一枚棋子,一枚被随意丢弃在棋盘上,无人在意的细碎棋子。往后的路,是荣是辱,是生是死,都由不得自己了。
绘春催了她一声,她才回过神来,弯腰想要去捡那枚绒花,指尖刚触到花瓣,却又猛地缩回手。罢了,捡回来又如何?不过是徒增伤感罢了。她咬了咬唇,转身跟上绘春的脚步,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孤寂。
而养心殿内,宜修搀扶着胤禛的手臂,缓步向殿外走去。她身上的披风,用金线绣着层层叠叠的牡丹,在夜色里泛着璀璨的微光。那些金线绣成的花瓣,开得那般盛,那般艳,像极了她此刻心底悄然绽放的得意与算计。
这盘棋,她又赢了一步。将采苹赐给弘时,既制衡了年世兰,又拉拢了弘时,还能借着采苹,牢牢盯着三阿哥府的动静。更重要的是,她借着“菀菀”的名头,留住了帝王的脚步。今夜之后,景仁宫的恩宠,定能更盛几分。
宜修微微抬眸,看向身侧的胤禛,眼底是化不开的柔婉。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那柔婉之下,藏着怎样的步步为营,藏着怎样的机关算尽。
翊坤宫的鎏金铜灯,燃得正旺。灯花偶尔爆出一声轻响,溅起几点火星,映得满殿锦绣愈发夺目。
年世兰斜倚在铺着竹叶席的软榻上,一身石榴红的宫装,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她指尖把玩着一枚赤金嵌红宝的护甲,那护甲流光溢彩,映得她的指尖都泛着绯红。心腹宫女跪在地上,眉飞色舞地回禀着养心殿里的动静,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
“娘娘,成了!真成了!”宫女的声音里满是欢喜,“皇后娘娘在皇上面前一劝,皇上当场就下了旨,三阿哥与二小姐的婚事,跟四阿哥的一并定在下月初四,同日举办呢!二小姐这下可算是风风光光地嫁进皇家了!”
年世兰先是低笑出声,那笑声清脆悦耳,带着几分松快。她素日里最疼这个妹妹,世芍能嫁入皇家,做弘时的侧福晋,也算是了了她的一桩心事。她指尖摩挲着那枚护甲,眼底瞬间迸出亮彩,连带着鬓边的赤金珠花,都跟着微微颤动。
“好,好得很。”她笑着说道,语气里满是欣慰,“不枉本宫在皇上面前说了那么多好话,总算没白费力气。”
可笑着笑着,她的声音却忽然顿住。笑意僵在唇边,眼底的亮彩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晦暗的沉郁。她指尖猛地攥紧了护甲,指节微微泛白,那尖锐的护甲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她却浑然不觉。
她偏过头,对着空荡的殿角,轻轻啐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几分自嘲,还有几分无人能懂的怅然,“不过只是个侧福晋罢了,终究还是妾室……和本宫一样,再风光,再得宠,也跨不过那个‘妾’字。”
那个“妾”字,像是一根刺,深深扎在她的心头,扎了这么多年,从未拔去过。她是年羹尧的妹妹,是这后宫里最得宠的华贵妃,可即便是这样,她也终究只是个妾。她盼了这么多年,盼着能坐上皇后的位置,盼着能摘掉那个“妾”字,可终究是痴心妄想。
殿内的气氛,瞬间静了几分。宫女连忙垂首,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她知道,娘娘这是又想起了心事。在这深宫里,谁没有几分难言的苦楚呢?即便是风光无限的华贵妃,也有自己的心酸。
年世兰深吸一口气,很快便将那点怅然压了下去。她重新扬起眉梢,眼底的沉郁散去,又迸出飞扬的神采,像是方才那点伤感,不过是错觉。她随手将护甲搁在描金珐琅盘里,发出清脆的声响,语气又轻快起来,“罢了,能嫁进皇家做侧福晋,已是很好了,总比留在浣衣局做个卑贱宫女强。”
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释然,“往后有弘时护着,她在三阿哥府里也算有个依靠,比本宫当年孤零零进府强多了。”
只是,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她心里终究是有几分不甘的。她年世兰的妹妹,怎么能只做个侧福晋?若是……若是她能坐上皇后的位置,世芍定能做个正福晋,风风光光地嫁人。
可这世间,哪有那么多的若是?
她抬手,端起桌上的酒盏,抿了一口。烈酒入喉,灼得喉咙生疼,却也压下了心头那点翻涌的情绪。她抬眸,看向窗外的夜色,目光锐利如刀。皇后宜修的心思,她何尝不明白?将采苹赐给弘时,不过是想借着采苹的手,盯着三阿哥府,盯着她年家罢了。
宜修想算计她?没那么容易。
年世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底闪过一丝凌厉的光。采苹是她的人,即便是去了三阿哥府,也终究是她的人。这盘棋,还没下完呢。谁输谁赢,犹未可知。
窗外的风,愈发紧了。卷起漫天的落叶,在宫墙之内,打着旋儿,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