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谨小慎微(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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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世兰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身影,满意地点了点头,抬手示意她起身:“起来吧。你能明白我的心意,便不枉费我这番口舌。”

她伸出手,拉过年世芍的手,指尖的凉意透过素纱中衣传过去,却带着几分真切的暖意:“夫妻之道,最忌的是骄纵,却也最忌的是卑微。弘时虽是皇子,可他生母齐贵妃,素来不得皇上宠爱,这些年在宫里,过得谨小慎微,连带着弘时,也缺了几分底气。你嫁过去,不必刻意逢迎,也不必妄自菲薄。你有你的风骨,年家有年家的底气,只需守着本心,与他相敬如宾,便足矣。”

她顿了顿,又添了几句叮嘱,语气陡然沉了几分,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冷厉,指尖重重叩在竹叶簟上,发出轻而脆的声响:“还有一桩事,你嫁过去之后,切莫与旁的阿哥府走得太近,尤其是四阿哥府。非但你要避着,更要死死看住弘时,千万不能让他与弘历那帮人有半分接触。”

年世芍闻言,不由得微微睁大了眼,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了帕子,眸中满是讶异。

年世兰见她这般模样,便知她尚未看透其中的凶险,声音压得更低,字字如冰刃,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警醒:“弘历那小子,面上瞧着恭顺谦和,待人接物无半分错处,实则城府深似海,骨子里的居心不良,瞒不过我的眼睛。弘时虽是三阿哥,即使生母位份高贵,可素来不得皇上看重,性子又带着几分莽撞,在弘历眼里,不过是个碍眼的靶子。”

她稍作停顿,眼底掠过一抹深谙宫闱倾轧的忌惮,语气愈发凝重:“弘历一心要登上大宝,必定会视弘时为眼中钉、肉中刺,处处设局,步步紧逼。更要紧的是,你需得时时警醒——皇上此生最恨的,便是从前八爷、九爷、十爷那三位阿哥结党营私、谋夺储位的旧事,这是他心头的一根刺,碰不得半分。”

“弘历最是懂得揣度圣意,”年世兰冷笑一声,指尖几乎要嵌进竹叶簟的纹路里,“说不定哪日便会借着‘结党’的由头,将弘时拖下水,到那时,莫说是你我,便是整个年家,也未必能护得住他。”

年世芍听得心头一凛,后背竟渗出几分薄汗,忙不迭颔首,声音里带着几分后怕的坚定:“妹妹记住了,定死死看住三阿哥,绝不让他与四阿哥府有半分牵扯。”

年世芍一一应下,心里只觉得亮堂了许多。殿外的风,裹着暮夏的花香,悠悠地飘进来,拂过竹叶簟,带来一阵沁人的凉。素荷垂首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没有生气的石像。

年世兰望着年世芍脸上的恬静,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她年世兰在宫里沉浮多年,靠着家族势力和皇上的宠爱,才有了今日的地位。可这宫里的日子,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她扶持年世芍,既是为了年家的荣耀,也是为了给自己多留一条后路。

三阿哥弘时,看似平庸,实则并不是个纯粹的傻子,也有几分聪明劲儿在身上,自己也要为了弘晟的未来不得不算计无辜的人。

年世芍嫁过去,便是她安插在阿哥所的一颗棋子。只是这颗棋子,是她的亲妹妹,她舍不得让她沾染太多污秽,只盼着她能守着本心,安稳度日,待到风起云涌之时,能有个依靠。

至于那个采苹,不过是这场棋局里,一枚无关紧要的弃子罢了。甄玉隐将她送走,是为了果亲王府的清净;皇后将她指婚,是为了安插眼线;而她年世兰,不过是借着这枚弃子,成全了自己的妹妹,也卖了皇后一个不痛不痒的人情,更替弘时铺了一条攀附果亲王的路子。

一箭三雕,何乐而不为?

年世兰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又柔和了几分:“好了,时辰不早了,你也回去歇着吧。明日便是你出嫁的日子,莫要失了礼数。记住姐姐的话,往后在三阿哥府里,好好过日子,莫要让旁人看了笑话。”

年世芍再次起身行礼,这一次,她的腰杆挺得笔直,眉宇间的矜重里,添了几分从容。“妹妹谢过姐姐教诲,定当铭记于心。”

年世兰静了半晌,指尖在竹叶簟上轻轻划过,方才那份凌厉的锋芒渐渐敛去,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也柔和了几分。她抬手拭了拭年世芍颊边的泪痕,指尖带着微凉的暖意:“傻妹妹,哭什么。往后有姐姐护着你,在三阿哥府里,断不会叫你受半分委屈。”

她顿了顿,指头放在腕间宝相花纹银钏,那银钏是前几日年希尧差人送入宫来的,触手生凉,却带着宫外凛冽的风意,又道:“你即将许配给弘时的消息,咱们的长兄也知道了。他虽身在宫外,却也记挂着你的亲事,特意叮嘱了嫂嫂他他拉氏,明日同恒亲王福晋一道来翊坤宫为你添妆。”

说到此处,她抬眼觑了年世芍一眼,见她泪痕未干,眸光里还漾着委屈的水汽,便放缓了语调,话锋却陡然转得沉了:“恒亲王福晋素来与我交好,又是嫂嫂的族姐,有她二人来撑场面,旁人便是想小瞧了你,也要掂量掂量。”

年世芍一怔,这话听着是熨帖的,细品却藏着针尖般的深意。恒亲王福晋他他拉氏又与皇后宜修母家沾亲带故这层关系宫里人谁不知晓?长兄偏要寻了这两位来,哪里是单纯添妆,分明是借着这层牵扯,向宫里那些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递话——年家的女儿,便是许给了不得志的弘时,也不是任人搓圆捏扁的软柿子。

她猛地抬头,撞上年世兰那双似笑非笑的眼。那眼底盛着夜色般的浓黑,藏着她往日从未看懂的算计。年世兰见她神色微动,便知她已会意,唇角的笑意便深了几分,却不是暖意,是凉薄的通透:“你当长兄是心疼你,怕你在王府受委屈?”

她轻轻嗤笑一声,指尖划过窗棂上凝结的霜花,留下一道浅浅的痕:“弘时是皇上的儿子,再不得志,也是天家血脉。皇上近来对长兄在朝中的权势,已是多有忌惮,你这桩亲事,是年家递出去的橄榄枝,也是咱们姐妹在宫里的护身符。”

“护身符”三字,字字砸在年世芍心上,震得她浑身一颤。先前那些委屈、不甘,霎时间都化作了冷汗,顺着鬓角淌下来。她原以为自己是这场婚事里的牺牲品,却不知,自始至终,她都是年家棋局上的一颗子,一颗能护着年家,也能护着年世兰的子。

年世芍闻言,连忙拭去泪水,指尖却抖得厉害,哽咽着应道:“劳烦长兄嫂嫂挂心,也难为姐姐这般周全。”

“自家姐妹,说什么周全不周全的。”年世兰轻笑一声,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红宝流苏簪,那流苏垂下来,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映着烛火,明明灭灭,像极了宫里翻覆不定的人心。她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夜色里似有无数双眼睛,正窥伺着翊坤宫的一举一动。

“时辰也不早了,你明日还要备嫁,早些回去歇着吧。”她声音放得柔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这里有韵芝和素荷伺候着,不必挂心。”

韵芝是皇后安插在翊坤宫的人,素荷是年家的陪嫁,这话落在年世芍耳中,又是一层警醒。姐姐身边,从来没有真正的自己人,就像这宫里,从来没有真正的安稳。她福了福身,敛去眼底所有的情绪,脚步竟比来时沉了许多,像是骤然扛起了千斤的重担。

她见年世芍还欲再说些什么,便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温和:“去吧。记住姐姐今日的话,守好本心,握好分寸,往后的日子,定能顺顺遂遂。”

说罢,世芍含泪扶着侍女的手,转身离去。裙摆扫过地面的金砖,发出轻微的声响,渐行渐远。

殿内只剩下年世兰一人,她望着空荡荡的殿门,端起茶盏,将剩下的半盏茶一饮而尽。茶汤的甜,却压不住心底的凉。

窗外的风,又起了,卷着夜色,拍打着窗棂。鎏金铜炉里的龙涎香,依旧燃得旺,只是那暖雾,却仿佛渐渐冷了下来,缠上了她的指尖,凉得刺骨。

她知道,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无论是果亲王府的甄玉隐,还是坤宁宫的宜修,亦或是阿哥所里的弘时与年世芍,都不过是这深宫棋盘上的棋子。而她年世兰,既要做那执棋的人,也要做那最耀眼的一颗棋,在这波谲云诡的宫廷里,走出一条通天的路来。

烛火摇曳,映着她明艳的面容,眼底深处,是翻涌不息的野心与算计,如夜海狂涛,从未停歇。

殿内又恢复了寂静,只剩龙涎香的暖雾依旧在空气中弥漫。年世兰望着那跳动的烛火,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凉。

长兄的叮嘱,恒亲王福晋的添妆,不过是她布下的又一步棋。既为年世芍撑了脸面,也向朝野昭示了年家与宗室的交情,更能借着恒亲王的势力,为弘时铺路。这盘棋,一步连着一步,一子扣着一子,容不得半分差池。

她端起案上的茶盏,将冷透的茶汤一饮而尽,寒凉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却浇不灭心底那簇名为野心的火苗。

年世芍下去后不久,殿外的风忽然紧了些,卷着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惊碎了殿内片刻的沉寂。

正凝神望着烛火出神的年世兰,忽闻帘栊轻响,抬眼便见颂芝掀帘而入,往日里的从容尽数褪去,一张俏脸白了几分,脚步匆匆,神色间满是惶急。她顾不得行礼,喘着气急声道:“贵妃娘娘,苏公公来传皇上口谕,请您速往养心殿一趟!”

年世兰闻言,指尖摩挲竹叶簟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讶异:“昨儿和今夜皇上不是都陪着皇后娘娘么?怎的不在景仁宫,反倒回了养心殿?”

宜修那副病恹恹的模样,素来最能引得皇上垂怜,往日里但凡她称病,皇上总要守在景仁宫半宿,今夜这般急着回养心殿,倒真是奇事。

颂芝闻言,不由得重重叹了口气,凑近几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担忧:“娘娘有所不知,想来是那皇后又在皇上面前吹了什么枕头风。她还推说自己身子不适,劝皇上回养心殿歇着。苏公公还说……”

她顿了顿,觑了觑年世兰的神色,见主子面上并无明显波澜,才小心翼翼地续道:“苏公公还说,皇上神色不是很好,眉宇间带着郁气,约莫是为了咱们二小姐的事……皇上素来心悦二小姐,当初便有意将二小姐己纳入后宫,只是您一直不肯松口,如今却执意要将二小姐许给三阿哥。如今这门亲事定了,怕是也让皇上恼了。”

年世兰脸上的笑意倏地敛去,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出青白,搁在竹叶簟上的手,甚至微微抖了一下。她沉默片刻,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的光,随即缓缓松开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襟,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藏着几分压抑的沉郁:“皇上恼了?他倒是忘了,这满宫的荣华,这万里的江山,是谁家在替他守着边关,是谁家在替他稳住朝纲?”

颂芝听得心头一紧,连忙屈膝劝道:“娘娘息怒,慎言啊!皇上纵然有几分恼意,终究还是疼惜娘娘的。只是那皇后娘娘素来爱搬弄是非,只怕在皇上面前说了些不利于咱们年家的话,二小姐这门亲事……”

“亲事如何?”年世兰抬眼睨了她一眼,声音陡然冷了几分,“世芍的亲事,是我亲口定下的,便是皇上,也不能轻易改了!他心悦世芍?不过是看中了年家的势力,想把世芍留在身边做个牵制罢了!我年世兰的妹妹,岂能做那笼中雀,任人摆布?”

她的话越说越急,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动了真怒。这些日子,皇上对皇后的偏爱,对年家的隐隐忌惮,她不是不知,只是不愿点破。如今为了世芍的亲事,竟这般沉不住气,说到底,还是信不过年家。

颂芝见她动了肝火,心头愈发惶恐,连忙伏地道:“娘娘息怒,奴婢失言了。只是养心殿那一趟,终究是要去的。皇上此刻正在气头上,娘娘若是硬碰硬,怕是要吃亏。您素来聪慧,定能想出万全之策,只是奴婢……奴婢实在担心您。”

年世兰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的愤懑强压下去。她知道颂芝说得有理,皇上的怒意,皇后的算计,都是明晃晃的刀子,她不能硬碰。良久,她才缓缓睁眼,眼底的怒火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凉:“担心什么?我年世兰在这宫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宜修想借着这事挑唆我和皇上的关系,没那么容易。”

说罢,她起身而立,乌发松垂的慵妆髻随着动作微微晃动,赤金点翠流苏簪的细碎东珠轻轻碰撞,脆响在沉寂的殿宇里漾开几分寒意。“去,取那件石青暗纹素纱宫装来,再为我挽一个素架子头,只簪一支墨玉簪便好。”

颂芝愣了愣,原以为主子会挑最明艳的衣裳去争个风头,却不想竟是这般素净的样式,连忙应声:“是,奴婢这就去。只是娘娘,这般素净的装扮,会不会让皇上觉得您心存怨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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