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声回响》的演播厅穹顶灯光依旧璀璨,只是评委席最右侧的位置,已经空了整整五期。
第四期录制中途那场猝不及防的咯血,像一颗投入沸水中的石子,在舆论场掀起的波澜至今未平。在热搜尾巴上,和之前的烬零烬止痛药纠缠在一起,成了网友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节目组对外发布的声明含糊其辞,只说“烬老师身体抱恙,需静养调理”,却绝口不提归期,这反倒让愈发汹涌的猜测,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别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零蜷缩在书房的躺椅上,身上裹着厚厚的毛毯,银质面具被随手搁在一旁的书桌上,露出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她的右眼依旧覆着黑色蕾丝眼罩,左手轻轻按在眼睑上,指尖能感受到皮肤下隐隐跳动的灼痛。喉咙里的血腥味淡了些,却留下了一道经久不散的痒意,稍一咳嗽,便牵扯得胸腔发疼。
这五天,她几乎没怎么下床。
不是不想,是不能。
第四期下台后,她被小助理送进了私人医院。医生看着她的检查报告,脸色凝重得像是覆了一层冰,勒令她必须卧床静养,严禁再过度劳累。那些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零没怎么听进去,只记住了一句——“再这么熬下去,别说眼睛,你的命都要搭进去。”
她没反驳。
深夜咳着血被扶下台的狼狈,麦克风里泄露的那声“零”,还有网友们扒出来的助理对比图,像一根根细刺,扎进她紧绷的神经里。她不怕疼,不怕累,甚至不怕被人议论纷纷,唯独怕身份彻底曝光。
她是烬,是站在聚光灯下,用歌声和点评吸引目光,为抗癌药物引流的神秘评委。
她也是零,是躲在实验室里,熬着无数个通宵,研制星光特效药和语言翻译器的科研者。
这两个身份,本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前者是她为公益搭建的桥梁,后者是她藏在暗处的执念。她不想让它们重叠,不想让“零”的名字,和“烬”的面具绑在一起——她怕那些冲着“零先生”名头而来的关注,会盖过抗癌药物本身;怕世人的目光,会从“救命药”转移到“天才科研者的双面人生”这种无关痛痒的八卦上;更怕……光之国的那些人,会顺着这道裂缝,找到她的踪迹。
书房的桌面上,摊着语言翻译器的半成品。核心芯片已经焊好,只剩下最后的调试工作。零的目光落在那些交错的线路上,指尖微微发痒,却没力气伸手去碰。她的身体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连抬手翻一页图纸,都觉得疲惫。
小助理端着一碗粥走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零先生,喝点粥吧?医生说你得吃点东西,才能恢复得快。”
零缓缓睁开左眼,视线有些模糊地看向小助理。女孩的眼眶下泛着青黑,显然这些天也没睡好。她点了点头,撑着躺椅的扶手,想要坐起来,却刚一动,就牵扯得喉咙一阵发紧,忍不住低低地咳了两声。
小助理连忙放下粥碗,扶着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帮她垫高了枕头。“慢点慢点,别急。”
零靠在枕头上,接过小助理递来的勺子,舀了一口温热的粥,慢慢咽下去。粥的味道很淡,带着一丝米香,却让她空荡荡的胃里,泛起一阵暖意。
“网上……怎么样了?”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小助理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道:“还在吵。有人说你是故意炒作,缺席是为了吊足观众胃口;有人说你身体真的垮了,心疼你太拼;还有……还有人说,烬就是零,你是为了躲风头才不露面的。”
零舀粥的动作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的笑意。
躲风头吗?
或许吧。
她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解锁屏幕。热搜榜上,关于她的话题还在。点进评论区,吵得不可开交。
【我就说吧!烬肯定是零!不然怎么会突然缺席?肯定是身份要暴露了,不敢来了!】
【楼上的能不能积点口德?没看到烬老师咳血的样子吗?人家是真的生病了!】
【可是节目组为什么不公布具体病情啊?太可疑了!】
【不管烬是不是零,她为了公益付出那么多,就值得respect!】
【说炒作的,看看星光特效药的临床试验进度!因为节目热度,已经多筹到了三笔捐款!烬老师就算是炒作,也是为了救人!】
零的目光,落在那条关于捐款的评论上。指尖轻轻划过屏幕,眼底泛起一丝暖意。
这就够了。
她关掉手机,重新躺回躺椅上,闭上了左眼。
这些天,节目组的电话快被打爆了。导演亲自打来,语气焦急又恳切,问她什么时候能回去录节目,说观众都在盼着她。零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身体未愈,暂无法归队”,便挂了电话。
她不想回去。
至少现在不想。
她需要时间,需要一个能让舆论降温的缓冲期。需要等自己的身体稍微好一点,等那些关于“烬就是零”的猜测,慢慢被新的热点覆盖。
她不想暴露身份。
从来都不想。
别墅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一缕微弱的光,落在桌面上的银质面具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零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
迷迷糊糊间,她仿佛又回到了演播厅。聚光灯亮得刺眼,台下的观众欢呼雀跃,她戴着面具,坐在评委席上,听着选手们的歌声。她的右手捂着右眼的眼罩,左手握着评分板,喉咙里的血腥味若有若无,却依旧挺直着脊背。
然后,她看到了光之国的飞船,悬停在演播厅的上空。佐菲、赛文、希卡利……他们的脸清晰得可怕,正一步步朝她走来。
零猛地睁开眼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原来是梦。
她抬手抹了抹额头的汗,心脏还在砰砰直跳。窗外的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远处的霓虹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小助理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书房,只留下那碗没喝完的粥,还在散发着淡淡的热气。
零看向桌面上的语言翻译器,眼底渐渐亮起一丝微光。
等身体好一点,就把翻译器调试好。
等舆论降一点,就回节目组录节目。
她要走的路,还很长。
她要守护的东西,还有很多。
零缓缓闭上眼睛,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面具之下的无人之境,纵然孤寂,却也安宁。
至少现在,她还能躲在这里,做她想做的事,守她想守的秘密。
至于那些汹涌的猜测,那些未平的争议,就让它们,随风去吧。
只要抗癌药物能被更多人知道,只要那些等待救命的患者能多一分希望,她的缺席,她的缄默,就都值得。
夜色渐深,别墅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的时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关于坚守与秘密的,漫长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