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界,外城。
西鬼门信道上,时不时传来一阵阵清脆的击打声。
啪!
两间旧瓦楼中间小巷子里,此时又幽幽传出一声响。
陈磊举着戒恶尺,疲惫地望着地上颤斗、蜷缩、直至慢慢消散的阴魂。
他本不想行此不义之举,毕竟这些阴魂本可以往生,然经他这么一打,便永世不得超生了。
只是没奈何,他也搞不懂,自己同样是阴魂,为什么一路上这些游魂阴鬼旁人不扑,就独往自个身上撞。
现在他才知道,为甚么那帮兄弟要一路护送过来,又着人务必先送回。
就这么短短数十步路程,消散在戒尺之下的游魂,已经不下二三十个。
“莫非是因为我身上的香火气?”陈磊隐隐有种猜测。
歇了一会,趁着外面游魂较少的空档,他弓着身子,贴着墙边急速往前进发。
错开一座钟楼,过了一个街口,离西门登记口越来越近了。
此时已经隐隐能够看清那扇鬼门碎裂的散块,而那两扇门留下的巨大豁口,以及旁边崩裂的城墙上,被一圈泛着靛蓝的幽光所替代。
底下站立着一排排黑点,密密麻麻,十馀个高出数倍的大黑点隐隐有些人形。
又狂奔了百息,前方不远处就是第一个关口,西门登记处。
而这处,俨然也有牛头马面、黑白无常看守。
陈磊回头望向身后,深吸了一口气。
这数十位守将,本来还是神情放松,散开站立,忽见有人极速逼近,尤其是那人就似黑夜萤火引得身后数以万计游魂如潮水涌来。
齐生生愣住了。
“列阵,出幡!”为首高二丈有馀,举着巨斧的魁悟马面大将,大喝一声。
众将回过神来,召阴风,竖魂幡,严阵以待。
直到远远传来的一声呼唤。
“诸位大人救我,我乃阴曹司部属侍从,姓吴!”
众将闻声搭棚观看,见得那奔来之人,着官服,左手腰牌,右手戒恶尺。
不疑有他,急忙让道通过。
等人一过,又刷刷列阵整队,那为首大将朝来人责骂道:“汝来此作甚?引得游魂骚乱,若逃脱一个,任你背后姓什么,我亦将告上森罗殿。”
陈磊悄然退到众人身后,忙不迭开口道:“我家大王着我有要事出界,心急之下,故才冒界。待我回来定向大王禀告大人们功劳!”
说罢,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且住!”
陈磊听到后面传来的喝止,心里疙瘩一下。
离这帮鬼将这么近,现在就跑,那就是找死。
他迅速作出反应,停下脚步,笑嘻嘻地望着众将。
“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可有出关文书?”那为首鬼将直接了当。
“出于事急,未成有文书,只是口头诏令。”陈磊脸上风轻云淡,实则心里慌得不行。
他确实不知这处出入还需具体文书,不过就算知道也没奈何,只得赌一赌了。
那为首鬼将脸上明显露出一丝尤豫。
“老大!快冲上来了!”一旁鬼将急忙提醒道。
那鬼将头头回望一眼,见得阴魂潮水将至,无奈道:“去罢!”
话音刚落,陈磊已经极速遁走。
“等等!”
身后再次传来呼唤。
这次陈磊脚步未停,接着就听到了。
“你受了哪位大王的诏命?”
陈磊瞳孔剧烈收缩。
完了!
他根本就不知道阴曹司谁负责,只听那小郎闲聊时谈过自己在那任职,故就此冒用了。
怎么办?
唯今之计,只有装耳聋了。
那鬼将越喊,陈磊走得就越快。
“不好!此人是冒充的!”那鬼将反应过来。
“来不及了!”身旁鬼将扬幡迎上撞上来的潮水。
四方皆动,众鬼将排成队列一齐杀入游魂中。
那为首鬼将看着前方极速奔逃的身影,咬了咬牙,撂下一句“你等且守,此人虽是阴魂却与常不同,将其放脱恐是祸事!”端起巨斧,大步追去。
陈磊冲出百步,踏到了碎门板处,方才看清眼前景象。
那一列列黑点,分明是一排排整装列阵的阴兵阴将。
“站住!站住!莫要走脱了阴魂!”
身后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近。
陈磊情知,这次是失败了。
再往前,那就是瓮中捉鳖。
他咬了咬牙,心有不甘也只得停下步子来,回身举尺,意图搏杀。
那鬼将如同一座肉山,跃起三丈高,扬斧照头直劈。
那斧刃闪着寒芒,携带阵阵阴风,其威不可挡,若触之将身死当场。
陈磊面色一凝,急忙调动全身气力往前一扑。
轰隆!
斧头在陈磊原来站立地方刨出一个深坑。
还未站定,下一击已如山岳般袭来。
他顺势一躺,冰凉触感擦着头皮而过。
陈磊就势一个翻滚,穿裆而过,极速朝侧后方密密麻麻潮水边缘遁走。
他心里很清楚,只有回身冲入游魂鬼群,借着人墙方有一线生机。
那些众鬼将正忙着收拢阴魂,哪里有闲遐注意这边战况,任由那道人影抹进群中。
陈磊举尺拍开从四面八方伸来的手,寻着空档往后一看。
见得那位鬼将举着巨斧,二丈馀高的身躯撞入鬼群,一息间,震死撞飞无数。
二人目光对视一眼,一人象泥鳅般急速钻走,一人似推土机一般一路碾压过来。
鬼群而今越聚越多,就连方才过来的街口都挤满了游魂,同时,四面八方冲出来许多阴兵阴将前来相助。
前有拦路虎,后有咬尾狼。
陈磊目光瞥向来时路过那座钟楼,见得就属此处无兵无鬼,保有一线生机。
情急之下,他也不再留手,戒尺开路,以尺作枪,数十年功力尽显而出,如同一条游龙,硬生生杀出鬼群,闯进钟楼,身后追兵紧随而至。
那钟楼约莫十丈长宽,百丈馀高,底部四四方方,两侧各一条环绕而上的阶梯,中间立着一座不知名巨大石象,甚是宏伟,那石象手里持着一杆石槊高耸到塔顶那金闪闪的大钟下。
陈磊登阶而上,前三步如履平地,往后每一步都脚负千斤,越往上越沉重,他不由得咬牙强撑。
不止是他,那些追来的鬼兵鬼将亦是举步维艰。唯有那拿着巨斧的马头将军,相对而言轻松一些。
强大的威慑震得陈磊双目赤红,额头青筋一愣愣暴起,上到三十三阶,那强大的压迫就已经快要震碎他的神魂了。
他终于明白为甚么这处无兵无将,就这诡异的鬼地方还需甚么防守?
底下那帮不停战栗,双腿打颤的阴将,望着还在挣扎向上的陈磊,心里极为震撼。
有人面色狰狞道:“这阴魂到底是谁!”
“为甚么他能抵挡丧魂钟!?”
那马面将上到二十六阶,也停下了脚步,双臂死死撑着巨斧,用仅存的气力暴喝道:“该死!汝究竟是谁,报上号来!”
陈磊没有回答,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出声。
他望了望上层,又看了看底下追兵,目光瞥向塔中央那处中空。
下定了某种决心,咬牙攀到边上,翻身一滚。
在巨大威能压迫下,像被一只大手瞬息间拍下地面。
砰!
一下撞到那根石槊底座。
“嗡!”
一声浑厚钟鸣乍响,带出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流呈圆弧朝四方天地荡开,被波及到的游魂纷纷停下手中动作,白茫茫瞳孔逐渐有了一丝色彩。
声波荡开整座城,霎时间东南北三个方向同时响起钟鸣,这股合音以某种旋律回荡在整座幽冥界上空,钟声齐鸣刹那,整方天地剧变,三方完好的大门发出轰隆声响,正缓缓打开。
轮转处、十八狱、枉死城等各方凶地的游魂幽幽睁开双眼,一时间,那股磅礴怨气冲破死门。
幽冥界,迎来一场史无前例大乱!
一声叹息伴随着万佛颂唱,回荡在整方天地:
“你是要毁了幽冥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