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桌上,梁铭听了半晌,琢磨出一个意思来:大庆的确已经走到了王朝末期。
天灾只是一个火苗,种种问题积重难返,以至于连改革都成了助燃剂,加速把大庆推向毁灭。
“要我说,整个大庆,恐怕只有等下一位陛下上位,大行推举新政,才有可能挽回颓势。”
马如风说着说着,嘴上越发没有个把门的。
梁铭让他先打住:
“你喝的茶又不是酒,怎么说起酒话来了?
现在陛下的情况还算好的,谁是新的陛下,不是我们应该讨论的事情,小心隔墙有耳,为自己招来麻烦。”
马如风摇头:
“梁兄,你怎么如今变得这般胆小怕事了?
这条街的左右都是耳朵,这件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梁铭还真不知道这件事,看到梁铭一副木然的表情,马如风愣了一下:
“你真不知道啊?”
梁铭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知道?
我又不是搞情报工作的,我这几年相当于被架空了,事情都是底下的人在做。”
听到这话,马如风沉默了,又给自己倒了一壶茶,然后一口闷,象是刚刚发生的对话都过去了一般。
这时候,厨房里传来谷风机喳喳作响的声音,紧随其后的是油脂炸响的滋滋声——韩佳雪正在忙活晚上的菜肴。
梁铭见状,提起了一个新的话题:
“弟妹贤惠,你有福啊。”
“贤惠是贤惠,只是这福大部分时候不是我在享。”
马如风这话让梁铭觉得自己又找了一个不太好的话题,他忘了,马如风大部分时候都不着家。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不要介意。”
马如风看到梁铭沉默下去,干脆地解释了一句:
“要说起来,倒是我对不住她了。
常年不在家,让她大部分时间都守着活寡。
不过今后不会了,今后,我也要在这京城成家立业了。”
梁铭好奇道:
“假如太子不允许,你准备怎么办?”
“如果太子不允许的话,我就自己做些小生意呗,扔了这官位。”
“士农工商,商人可是社会末流,你愿意一下子从高层跌到底层?”
“梁兄真会说笑话,那都是什么时候的老看法了。
京城人最是重利轻义,他们对富甲一方的商家的尊崇,早就超过了绝大多数的中下层官员。”
马如风说着,侃侃而谈起来:
“就好比说,我认识一个富商,叫做吕志行。
他原本是东陵人,后来到京城里娶了一个全家都因为一些变故逃难来的外地世家女。
当然,在我看来,当时他的行为是有一些趁虚而入的。
你应该也知道,因为叛军和各处的天灾,有很多外地屹立不倒的世家都被推翻,只能带着金银细软和流民一样逃亡,其中运气好的逃到了京城。
那人的妻子运气介于好与不好之间,她自己和财产都到了京城,可她的家人却都死在了路上。
于是乎,她一个人带着万贯家私,可以说比小儿持金过闹市还要危险。
吕志行看中了这一点,娶她为妻,对方数代积累的家业,自然也归了吕志行。
此后,吕志行在京城大做投资,置办了许多产业。
要是在以往,象这样在本地没有什么根底的小富商,发家之后,很快就会被其他世家大族强夺财产。
但是他却用金钱开路,打点上下,甚至拉拢了一部分官员和底层结成同盟,硬是连挡下了对方的好几次进攻,甚至还串联基层帮派和江湖高手,成功反制对方,让对方承认了自己在京城的地位。
这在过去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以前的人们看重仁义礼智信,再次一点也是看重权力和地位,但现在,人们开始以利为重。
似乎是连年的大灾和动荡的大庆,让人们明白了,在关键时候,资源才是一切,而掌控资源的官员,大多时候都是敌人,反而商人做生意讲公平、讲诚信,是值得依靠的物件。”
听着马如风讲述的故事,梁铭皱了皱眉头,他说: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啊。”
马如风点了点头:
“你以为坏兆头只有这一点吗?
老实说,这三年我在外面各个地方,我看到了种种乱象,说句难听的,我现在都觉得自己头脑有些不清醒了。
常年在那种乌烟瘴气之下,人也得变成鬼。
所以如今往后不管是谁来劝我,我都绝不会再继续做这份工作了,必须要调往京城,安家常住,谁不同意都不行!”
听到马如风的意志这么坚决,梁铭也没有再说什么。
事实上,他内心是有些高兴的:一方面,他希望马如风能够过上平静安稳的生活;另一方面,今后在京城的动荡当中,他也需要一个信得过的本地人来帮助自己。
更何况,马如风和宫中的势力有千丝万缕的连络,这样一个重要的npc,甚至可以说是位面主角,是值得自己深交的。
想到这里,他又提醒了马如风一句:
“你的想法很好,但是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想必你也心中有数。
上面的那位身体情况每况愈下,改朝换代不远了。”
马如风点了点头,然后好奇地问了一句:
“你刚刚不才说隔墙有耳吗?”
梁铭呵呵一笑:
“有耳就有耳,我怕他们做什么?
我如果想的话,这一条街的人,我几分钟内就可以将他们全部灭口。”
“哦豁,你说话变得好猖狂啊,梁兄。”
梁铭点了点头:
“这又没有外人,猖狂一些就猖狂一些,谦卑做人,等我出了这门再说。”
稍后,马如风又跟梁铭聊了许多他这些年的见闻。
在大庆的国土之上,有许多的奇闻异事:这些年,马如风遇到了隐居山林的仙人,也遇到过远离世间的外族,在海浪之上见过鲛人,于烛火之中望见过来生幻象,还曾遇到过能预知未来的行脚僧,也斩杀过噬人的恶虎。
“对了,当初你交给我的东西,我把它物归原主了。”
说着说着,马如风提起了一件往事。
梁铭思索了一下,想起了自己曾把那枚仙人的遗骸交给马如风,对方说物归原主,难不成是遇到了当初的刘老汉一家吗?
“那是两三年前的事情,差不多就是你离开之后不久,我遇到了一伙逃难的难民,其中有位美丽的姑娘。
她认出了我随身佩戴的那个小方牌子,说这是她先祖传下的东西,还以为我就是她父母口中的恩人。
我听着她的讲述,又想起了你过去曾经在山上斩杀狼妖的往事传闻,立刻明白了,对方说的恩人就是你。
于是我把这枚木牌归还给了她,留给她继续穿戴。
那个姑娘要是之后顺利的话,如今也在京城,你们说不定还会遇上呢。”
梁铭点了点头,他记得那个木牌的任务说明,里面说的是可能会触发后续任务,但自己在第二个副本并没有接到什么后续的隐藏任务,想来恐怕要在这第三个副本触发了。
这时候,韩佳雪端着一个方盒子进来,盒子有好几层,里面摆着四菜一汤,冒着腾腾热气,这些热气伴随着香气,很快就充满了整个大堂。
“你们俩聊的可真起劲,我在厨房里听着你们叽叽喳喳的就没断过。
不过再聊也有个头,这时候该吃饭了,尝尝我的手艺。”
马如风见状,赶紧起身接过了韩佳雪手上端的菜盘子。
梁铭也起身,帮忙把盘子里的菜摆到桌上。”
“梁千户,你是客人,就不劳你费心了。”
梁铭摇头:
“什么客人不客人的,我跟如风是结义兄弟,你就是我的弟妹,咱们好说歹说也算是一家人,不用分什么彼此。”
马如风接着又说:
“佳雪,你去把上一次你从宫里带出的那瓶酒拿过来,我和梁兄一醉方休。”
梁铭摆手:
“那么珍贵的东西,就不要拿出来了,而且你们忘了吗?
我这人是不喝酒的。”
韩佳雪见状补充道:
“是啊,梁千户可是滴酒不沾呐,不贪财不好色,不沾烟。
不知道多少高门大户的深闺小姐们听到他的传闻后,都想要与之结识呢。”
梁铭摆了摆手:
“弟妹,你就不要调笑我了,我在京城也干了这么多年,还真没遇到谁主动跟我打招呼。
很多时候,他们看到我出现,就跟见了鬼一样。
这几年都做的是文案工作,基本不上前线了,还算好了一些。”
韩佳雪调笑道:
“这是当然的了,你们出马的地方,大多时候都是妖魔出现的地方。
如今你升了千户,再到前线去,人家一见就知道是发生了天大的案子,肯定心惊胆战的。
人家可不是怕你,相反,你才是人家的救星呢。”
“好家伙,这弟妹可真会说话,马如风,你是个有福的人呐。”
梁铭被韩佳雪这话给逗笑了,却注意到马如风的脸色有些尴尬,象是因为两人聊得热烈,把他扔在一边的缘故。
不过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太久,一行人酒足饭饱之后,拗不过马如风和韩佳雪的盛情挽留,梁铭答应在这里过夜。
很快,韩佳雪就为马如风和梁铭收拾出了两间空屋子来。
这让梁铭有些好奇:
“你俩难道不睡在一个房间吗?”
这话让韩佳雪和马如风都有些尴尬,但马如风还是抢先一步解释道:
“我在外面一个人睡惯了,我家的佳雪心疼我,让我好过渡一下。”
梁铭见状也不再多说,可是他看得清楚:给自己收拾的那间屋子是从零开始铺好床铺被褥,马如风的那间屋子却是一开始就铺好了,只是重新整理了一下。
这代表就算这些年马如风回家来,也是睡在单独的房间。
梁铭没有就这个问题追根问底,他知道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没有必要去打破砂锅问到底。
当天晚上,他睡下的时候,隐约听见人的响动,于是派出一名刀鬼遁入影子当中。
在屋子外面,韩佳雪穿上一身夜行衣,用黑布蒙上脸,只露出眼睛,跳入夜幕当中。
在她离开没几步,一个身影从暗巷的角落出现——是马如风,他同样乔装打扮,追上了离开的韩佳雪,但同时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没让对方发现自己。
夜晚的京城,华灯初上,街上人流不息,热闹与白天无异。
在这热闹之下的阴影当中,马如风追着韩佳雪来到了最繁华的一条街道,他看到韩佳雪跳到一栋三层小楼上,和守在那里的人打了个招呼后就走了进去。
马如风见有守卫,没有硬闯,而是埋伏在一旁的高楼上,通过房屋里的灯光,他能看到屋里面有两个人,一男一女象是在商谈些什么。
随后,韩佳雪离开了房屋,马如风想要追,却又看到那木质板门的后面,男人的影子拿起一壶酒,猛灌几口——不象是在品尝,象是要把自己灌醉一般。
他改变想法,准备去看看自己妻子深夜幽会的男人到底是谁,却又看到男人急匆匆地离开了门。
看着可能要离开这家店、又可能是去往别处的男人,又看着逐渐远去的自己的妻子,他思前想后,还是决定跟上了自己妻子的步伐。
这些年自己常年不在家,马如风很清楚这可能会发生什么,再者,每次回来自己都能听到很多难听的流言蜚语。
尽管自己从不曾与韩佳雪对峙过,但也希望那些流言蜚语都是空穴来风。
可是今天自己提出想和韩佳雪睡一间屋子,对方却婉拒了自己,这本身就让他感觉难以置信。
于是,他不得不重视起自己和韩佳雪作为一对长期分居的夫妻所存在的种种问题,并且在今天晚上韩佳雪偷偷离开家里的时候跟了上去。
他做好了种种最坏的打算,甚至连休书都已经提前准备了一份。
他知道自己名下也没多少财物,同时做好了从头开始的打算,即使韩佳雪真的背着自己有了其他人,他也不打算追究——他知道自己这些年并不是一个称职的丈夫,韩佳雪嫁给他也并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殿下的命令。
但是知道归知道,可以原谅归可以原谅,很多事情,他觉得自己都有必要亲眼所见,弄个明明白白,到时候才能去谈放下和不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