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直指眉心的枪口，黎恩不得不举起双手。
可即便死到临头，他的表情却依旧如先前一般平静。
他看向地上那本摊开的黑皮书，眼底闪过了然之色：“原来如此你就是靠着这本书的力量，骗过了教会的虔诚之镜？”
“你果然很聪明，可惜醒悟得太晚了。”
格拉汉姆的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我确实没料到，这个天衣无缝的计划会突然闯进你这样一个变量。幸好，你对我——或者说，对‘曾经的我’付出了所有信任。”
今夜还很漫长，整个码头更是空寂如墓，手无寸铁、更非纹章师的黎恩，此刻已陷入彻底的孤立无援。
正因如此，格拉汉姆虽将枪口对准了他的脑袋，却迟迟没有扣动扳机——他在享受这一刻，想要让这位曾经的“友人”在生命最后关头能死得明白些。
黎恩粗浅学习过一些犯罪心理学，知道这是许多完美犯罪者共有的特质。
当他们自以为完成了一场无可挑剔的罪行时，总会情不自禁地向将死的受害者眩耀自己的精心设计，仿佛这是对其“杰作”不可或缺的加冕。
见格拉汉姆冲他抬了抬下巴，黎恩知道自己现在可以提问了。
他从容地抚平大衣上的褶皱，仿佛指向眉心的枪口并不存在：“你刚才说，我信任的是‘曾经的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本书是我从一名邪教小头目手中缴获的，它能将特定的记忆从脑海中剥离，化作墨迹封存于书页中，当用户阅读这些文本时，就能重新取得被封存的记忆。”
格拉汉姆沉声开口，此刻他的眼中再无任何真诚与热忱，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深渊般的憎恶。
黎恩轻轻颔首，心中的疑惑在这一刻被揭开：“你一手谋划了车队劫案，更是你亲手杀死了施耐德。等这一切完事后，你再将所有与罪行相关的记忆都封存进书中，这样一来，你打从心底认定自己与此事无关，自然能够瞒过虔诚之镜的检测。”
这也解释了为何格拉汉姆会对收尾人协会一无所知——当杀害挚友的记忆被抽离，与收尾人相关的情报也随之在脑海中模糊淡去。
“大致正确，但我还得补充一点。”
格拉汉姆眯起眼睛，“仅仅封存犯罪的记忆还不够，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连对那个畜生的刻骨仇恨也一并封存了进去你想想看，教会怎么会容许自己的信徒，对高层怀有如此深沉的怨恨呢？”
这也是为何，他对陷害老师的教会高层抱有令人费解的宽容态度，
“塑造人格的关键，在于记忆当这些记忆从我意识中抽离，我便回到了刚刚成为教会执行官时的自己。那时的我一心想要根除世间的苦难与罪孽，会对每个人露出真诚的笑容。”
他苦涩地咧了咧嘴，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而不是象现在这样，时刻将沸腾的怒火压抑在心底，装作一副积极向上、令人作呕的模样。”
沉默片刻后，黎恩轻叹道：“格拉汉姆，我理解你的遭遇，但真不应该选择这条路。”
“少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你又懂我什么了？只不过是与曾经那个天真的我相处了短短一天时间而已！”
格拉汉姆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上前一把攥住黎恩的衣领，枪口死死抵住他的太阳穴。
“即使老师遭受那样的不公，我依然试图去相信教会，相信这个肮脏的世界！
可去年那件事你也听我说过了吧？我再一次被背叛了！所有为老师讨回公道的希望，全都被那些上位者给掐灭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所以，当我偶然得知教会要委托收尾人运送‘那件东西’时，我就知道——等待已久的机会终于来了。
我需要人手帮忙却又苦于没有门路，只能去鸢尾花酒馆与施耐德秘密会面，骗他说有个车队在运送邪教物资，但教会不便直接出手，让他雇佣银蛇帮的人来协助我。
借着当晚在城内巡逻的职务之便，我光明正大地离开教堂，在车队的必经之路上拦住了他们，告诉他们因为特殊原因要临时解除武装，他们一见到我的脸，就毫无戒备地照做了那之后，埋伏已久的银蛇帮一拥而上，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他们全部杀光。
身为执行官，我对邪教的手段再清楚不过——于是我剥下了莱昂的皮，在运送货物的途中扔在分教堂门口误导调查方向，再将真正的货物藏在这里。
事发后，施耐德意识到是我利用他劫掠了货物，但我太了解这个蠢货了——念在往日情分，他绝不会立刻告发我，反而私下约我见面，苦口婆心劝我自首。
我假装悔恨交加，与他深深拥抱，然后掏出了藏在怀中的匕首。
原本，我安排邮递员在几天后投递我亲笔写的信，引导失忆的自己来这个仓库取回记忆，真是多亏了你啊大侦探，还提前唤醒了我！”
格拉汉姆滔滔不绝地陈述着他的罪行，积攒的怨愤在这一刻如火山般尽数喷发。
他猛地张开双臂，仰头发出近乎癫狂的大笑，笑声在空旷的仓库中层层回荡。
“黎恩！你根本想象不到这箱中封存着何等恐怖的武装，那可是为某位高贵的‘串行骑士’量身定做的机动甲胄，不仅搭载了最先进的武装，甚至刻印有数不清的强力术式！”
他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光，“七天后的建城庆典上，我将带着这份‘厚礼’现身，以圣焰之名屠戮众生！
当鲜血染红庆典的旗帜，当我的身份、还有甲胄上的教会徽记被人认出后整个国家对圣焰的信仰将会彻底崩塌，教会将沦为与安息教团一样被人唾弃的垃圾！”
这才是格拉汉姆最真实的模样。
多年以来，他将对教会、对现实的憎恶沉淀心底，任其在黑暗中无声发酵，最终酿成了冷酷嗜血的可怕怪物。
癫狂的笑声渐歇，格拉汉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用力将黎恩推倒在地。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跌坐的身影，眼中浮起残忍的愉悦。
“别了，我亲爱的大侦探，我会向教会这样报告——你因为无法破案，在羞愤交加下偷偷离开了曼彻斯特。“
枪口微微下压，抵住黎恩的眉心。
“哈哈哈哈，不用担心死后会孤单很快就有成千上万的人，去往那个世界陪你的！”
身为执行官，格拉汉姆早已看惯了生死之间的百态，即便是那些号称将生命奉献给邪神的狂信徒，在真正面对死亡时，也有不少人会崩溃跪地、涕泪横流地乞求饶恕。
他死死盯着黎恩的脸，渴望从这张脸上捕捉到一丝惊慌或乞求，却只对上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眸。
不过，格拉汉姆也没有太在意。
一周后的建城庆典上，他有的是时间尽情欣赏那样的表情。
他举起老师赠予的那把银色左轮，对准黎恩的额头，指尖颤斗片刻后，扣动了扳机。
咔嚓。
弹巢空转，只传来一声细微的金属轻响，预想中血花飞溅的场景并未出现。
“怎么回事子弹呢？”
格拉汉姆心头猛地一跳，他紧咬后槽牙，不信邪地反复扣动扳机。
一下，两下、三下
回应他的只有弹巢空转时那一声声徒劳的咔嚓声，在寂静的仓库里显得格外刺耳。
黎恩从容起身，轻轻拂去衣角的灰尘。
“你是说子弹吗？自然是被我取走了啊，还记得马车上的那段小插曲吗？”
他在大衣口袋中摸索片刻，摊开手掌，上面静静躺着六颗黄铜子弹：“是你输了，乖乖回教会接受审判吧。”
“笑话，别说我还有备用子弹，单凭我是纹章师，杀你的方法就要多少有多少。”格拉汉姆怒极反笑，双臂有青筋浮现，如择人而噬的凶兽般死死盯着黎恩。
“你是这么觉得的吗？”黎恩摇了摇头，忽然高声喊道：“各位大人，你们看戏应该也看够了，还是赶快出来吧。”
“你说什么？”
话音刚落，本该寂聊无人的仓库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十馀道身着黑色教袍的身影快步奔来，他们是埋伏已久的教会执行官，倾刻间就将格拉汉姆团团围住。
“前教会执行官格拉汉姆，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为首的执行官声音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