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亚蒂联合商会,在整个大不列颠的商界堪称如雷贯耳。
约莫百年前,由初代莫里亚蒂勋爵创立的家族商会牵头,联合了当时数家实力雄厚的商业伙伴,共同缔造了一个根系庞杂的商业联合体。
一个世纪过去,其触须已深深植入地产开发、矿产开采、冶金锻造等行业命脉,甚至与官方都创建了紧密的合作关系。
时至今日,在大不列颠境内,任何一家新商会的注册申请文档中,都少不了需要他们盖章确认的一栏。
虽然影响力还没法与圣焰教会、秘造学会这等顶尖势力相提并论,但在世俗规则的疆域内,其能量也不可谓不大。
黎恩知道,这样的巨头不可能闲来无事派人拜访。
其目的,恐怕与莱昂生前与他们签的所谓“债务合同”有关——黎恩继承了莱昂的遗产,自然也要继承相应债务,这无可厚非。
他好歹背靠的是圣焰教会,如果是正常债务,只需财大气粗的教会出面就能摆平,不用自己掏腰包。
可黎恩当初检查过合同,令人疑惑的是,标注的债务金额上竟只有区区一英镑——与其说是债务,更象是莱昂生前与他们达成了某种秘密协议,为了掩人耳目才签订了明面上的合同。
他本有打算,近日去一趟联合商会的曼彻斯特分部一探究竟。
如今对方主动登门,倒是省去了一番麻烦。
仿佛是为了印证梅菲斯特的话,他刚刚回到一楼前厅,就听到了一阵清淅的门铃声。
黎恩整了整衣领,走上前将厚重的大门推开一道缝隙。
门外站着两个人。
眼前的是一个身着深色正装的男人,脸上带着中年社畜特有的沧桑,身后则是一位身材娇小的清秀女性,一头棕长发,穿着略显宽松的正装。
她并未掩饰自己的目光,正目不转睛地打量着黎恩。
“晚上好,我来自莫里亚蒂联合商会,是曼彻斯特分部的副主管西蒙,这位是我的咳咳,下属。请问您就是继承了格里菲斯商会的黎恩先生吧?”
与黎恩想象中大商会的干部不同,男人脸上并无盛气凌人之色,反而颇为规范地从怀中掏出证件,向黎恩展示。
“正是。”黎恩颔首,侧身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外面凉,二位有什么话进来再说吧。”
二人一路跟随他穿过前厅,走进会客室。
西蒙坐在黎恩对面,那位棕发女性则无声地站到了他的侧后方,双手自然地交叠身前,目光低垂。
西蒙有些拘谨地接过黎恩冲泡的咖啡,正斟酌着如何切入正题,黎恩就已抢先一步开口。
“请问深夜来访,是为了莱昂生前与贵商会签订的债务合同吧?”
“是这样的,黎恩先——”
黎恩没有选择听他的废话,直接从怀中取出几张面值为一英镑的钞票,递到他手中:“债务已清,西蒙先生,你可以回去复命了。”
“诶?”西蒙下意识看向身后的娇小女性,攥着那几张轻飘飘的纸钞,收起来不是,递回去更不是。
黎恩细细观察着他的反应。
看来联合商会与莱昂之间真正的协议,并没有落在纸面上——如今莱昂一死,联合商会手握那份仅有象征性金额的合同,根本无法以此为依据,要求他履行超出一英镑义务之外的承诺。
通过简单的试探,黎恩心里大概有了数。
于是他双手交叉置于桌面上,目光直视着对方,“我们可以跳过这些无意义的过场,直接谈点实际的,这样更能节省彼此的时间。”
“既然您是明事理的人,我也不拐弯抹角了。”
西蒙表情微微放松:“是这样的,莱昂生前与我们达成了一项协议,我们承诺帮助他成为纹章师——而作为交换,他需要在未来为我们去做一些事情。”
黎恩有些意外。
没想到那位已故兄长也有着成为纹章师的志向,可据他所知,莱昂直至死亡也未曾成功领受圣痕——也就是说,对方还没来得及履行承诺,莱昂就已经不在人世。
以莱昂的年龄,以正常途径成为纹章师可以说难于登天。
那么,剩下的唯一可能性便是
黎恩压低声音,问道:“莱昂的条件,是让你们为他提供神谕齿轮?”
弗洛伦斯偶然提到过,尽管存在诸多缺陷与争议,但这也的确是目前超凡领域的重大突破,能够人为制造出纹章师。
西蒙露出惊讶之色,随即重重点头:“没错,我们与秘造学会有合作关系,能够以相对低廉的价格获取他们的产品,为避免落人口实,我们并未签正式协议,仅以债务合同作为形式上的遮掩。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作为交换,莱昂需在时机成熟时为我们做一件事,谁知道连神谕齿轮的手术都没来得及去做,他就突遭厄运您作为他的继承人,我们希望您能考虑继续履行这份协定,若是不需要神谕齿轮,我们也可提供等额报酬。”
“哦?”
黎恩总觉得此情此景有些熟悉,上次接取道尔顿的委托时,伊莲娜也是这般说辞。
结果可想而知。
黎恩给出了如上次一样的问题:“贵商会势力遍布大不列颠,无论是内部培养的精锐,还是受雇佣的收尾人都应该趋之若务,为什么偏偏选择莱昂与我这样的外人呢?”
徜若他已是成名在外的资深收尾人,这一邀请或许还算合理。
可在对方眼中,自己只是一名初来乍到的年轻人,甚至连继承的商会都还没支棱起来。
西蒙脸色一白,顿时变得语无伦次起来:“这个主要是因为莱昂会长的关系,相信作为继承人的您肯定也能胜任。”
黎恩摇了摇头,打断了他显然缺乏说服力的解释:“既然你不愿意说,二位今晚还是请回吧,我们之间的债务已经两清,已经没有继续谈下去的必要了。”
他站起身,做出准备结束谈话的姿态。
就在这时,清亮而带着几分傲气的声音响起,打破了略显僵滞的气氛。
出声的,是那位一直静静站在西蒙身后、仿佛只是个背景板的娇小女性。
她抬起眼帘,先前那双温顺的眼眸,此刻却透出一种与其身形不符的压迫感:“如果你刚才想都不想就一口答应,我或许反而要质疑你的能力,你的表现还算令人满意。”
在她眼神无声的指令下,西蒙躬敬而迅速地从座位起身,紧接着她从容地坐入那张空出的椅子,靠着椅背翘起了腿。
黎恩并未流露出惊讶之色,二人之间的气场相差太大,很难想象凯瑟琳会是区区一名下属。
他只是懒得点破。
正如凯瑟琳在观察自己一样,他也时刻在借打量西蒙的目的观察凯瑟琳。
黎恩问出了目前最感兴趣的问题:“凯瑟琳小姐,从你的姓氏上看,莫非是”
忽然,她满是傲气的脸上蒙上了一层愠怒:“父亲去世后,整个商会高层乱成了一锅粥,那些所谓的元老和叔伯各怀鬼胎,拉帮结派,短短时间内便将我排挤出了内核决策圈,甚至将我派驻到了曼彻斯特分部,美其名曰‘历练’——真是岂有此理!
如今我已成年,法律上完全具备继承资格,我发誓一定要拿回本属于我的东西,让那些趁乱攫取权柄、试图将‘莫里亚蒂’之名据为己有的家伙,统统付出代价!”
黎恩轻轻颔首。
这样的故事,无论是他的前世今生都不算陌生——许多家族企业壮大后,那些创始者的后裔却反倒被逐渐边缘化,甚至被直接踢出局,而那些后裔们往往心有不甘,想方设法集结力量,意图夺回失去的一切。
黎恩沉默片刻,抛出一个有些冰冷的事实:“凯瑟琳小姐,您的决心和气势令人印象深刻,但你现在的处境一定非常不乐观吧?说句不好听的,你现在真正能调动的的人手,与我这商会里的员工数量恐怕也差不了多少。
要让我投靠你这样日薄西山的势力,我不仅不能获得好处,反倒要被联合商会的其他派系盯上,到时候我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凯瑟琳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先前的傲然气势为之一滞,一股混合着窘迫与无力感的红晕悄悄爬上她的耳尖。
到底还是不成熟,先前强装的压迫感被黎恩简单几句话就轻松击溃。
“你是第三十四个拒绝我的,明明我许诺的条件这么好,明明你兄长都答应我了”
第三十四个?
黎恩嘴角微抽,没想到自己在招募名单上的顺位还挺靠后。
看来这位凯瑟琳大小姐,或许是每天都带着这位还算忠心的副手西蒙,如同大海捞针般在曼彻斯特四处奔走查找人手,估计刚才还在拜访前一个人呢。
他与已故的莱昂,都只是她“广撒网”的目标之一。
凯瑟琳之所以选择债务合同,自然不是因为所谓的“落人口实”,而是曼彻斯特分部中存在着其他派系的眼线。
至于莱昂当初为何会答应黎恩心想,或许他只是单纯没想到这一层,被“成为纹章师”这个诱饵所吸引了,才匆匆达成了协定。
黎恩正色道:“我现在也有一堆麻烦要处理,绝不允许我的商会被卷入不可控的风险旋涡,所以抱歉了。”
凯瑟琳从椅子上站起身,先前的锐气已消散大半:“我明白了今晚多有打扰,祝你生意兴隆吧。”
她沮丧地低着头,走路速度很慢,仿佛每一步都拖着无形的镣铐。
就在她即将触及门把手的时候——
“等等。”
黎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我无法以‘格里菲斯商会会长’的身份帮你,因为有可能波及到商会,但如果你需要可靠的帮手,为什么不去找收尾人协会?
那里多得是拿钱办事的专业佣兵,委托给他们岂不是更稳妥吗?”
凯瑟琳动作一顿,没有回头。
“呵,你以为我没试过吗?你不知道联合商会的能量有多大,协会里稍有名气的收尾人,几乎都被其他派系打过招呼了。”
“那可未必,我恰好认识一位收尾人,名叫‘浮士德’。”
黎恩露出一抹热情的笑容:“虽然是刚入行不久的新人,但无论是他的实力还是胆识,都远非寻常新人可比。更重要的是,他最近手头似乎相当拮据,对你这种具有一定挑战性的委托,未必会象那些老油条一样瞻前顾后。”
站在他身旁,百无聊赖把玩着发尾的梅菲斯特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嘿,把自己夸得天花乱坠,你这人还真不要脸。”
黎恩不满地瞥了她一眼,想传达的意思不言而喻:“什么自夸,这明明是事实。”
“浮士德、浮士德”
凯瑟琳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黯淡下去的眼眸重新亮了起来,带着一丝希冀转过头:“你没在骗我吧,你确定他会愿意接我的委托?”
“我不能替他作出保证,但我可以代为引荐。”
黎恩摊了摊手,微笑道:“至于他是否愿意接下你这盘‘棋’,以及你们之间具体报酬那就需要你们自己谈了。”
说完,他取出一张白纸,写下时间地点递过去:“明天这个时间,去鸢尾花酒馆,开一间私人包厢,我通知他准时赴约。”
凯瑟琳眨了眨琉璃般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接过纸,又抬起眼帘,目光复杂地望向黎恩。
“你可千万别记下。”黎恩连忙摇头:“相反,你现在最好表现得愤怒一些,出门时记得用力甩上门,可以在街上大声抱怨几句‘黎恩·格里菲斯不识抬举’之类的话。
总之,你要让街角藏着的那些眼线知道我们完全谈崩了,别再把我给扯进去。”
“我明白了等等?”
凯瑟琳先是下意识点头,随即瞳孔一缩:“一直都有眼线在跟着我吗?!”
“咳咳,是个人都能看出来,明天你去鸢尾花酒馆时,务必多绕几个圈子,确保把他们甩掉。”
凯瑟琳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下一刻,她脸上露出刻意的愠怒之色,快步走出大门猛地一甩。
砰——!
很快,寂静的街道上就传来一阵刻意到不行的叫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