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玉熙宫中。
随着嘉靖开口发话,响起了吕芳的脚步声。
题本先被吕芳送到了严嵩跟前。
严世蕃急不可待的接过,俯身在严嵩面前打开,而他则是两眼恍惚诧异的逐字逐行横扫过去。
“这————”
题本看完,严世蕃面上愈发震惊,低声出口。
严嵩则是眯着双眼,伸手将题本推着撞在严世蕃的怀里。
随后严嵩便低着头吩咐道:“拿给徐阁老也看看。”
严世蕃强忍着心中的震惊,目光惊讶的看着陈寿,步履沉重的走到徐阶面前,递出题本。
原本只是应皇帝问询,才奏对回应了一句的徐阶,好似是早就已经昏昏欲睡o
可当严世蕃走到近前递出题本时。
徐阶却以看着缓慢,却又实在快速的将题本接了过来,随后便低头打开查阅。
站在殿内的陈寿,眼神默默的注视着徐阶。
直到徐阶将题本上的内容看完,递给身边的贾应春时,那份奏本上明显印着一个手指印。
确认严嵩和徐阶两人都看过之后。
陈寿立马抬起头,双手握着笏板抬起手臂。
在贾应春等人飞快的查阅题本内容的时候。
陈寿已经深吸一口气,开口道:“臣启奏皇上,南粮北运之事存弊,臣请问询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
严嵩、严世蕃和徐阶三人,同时看了过来。
原本还在低头看着题本的贾应春等人,听到陈寿的声音后连忙抬起头。
看着此刻再次请谕的陈寿。
嘉靖的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这混帐玩意。
当真是个得理不饶人的。
嘉靖的目光扫向了面前两班臣子,心中哼哼了一声。
为了一条海运路线,就能将十条船不加掩饰的沉到海里,而不顾辽东数十万饥肠辘辘等待赈济的军民。
这一次铁证如山。
也该让某些人出出血了。
“准!”
心中思忖着,嘉靖沉声开口,言简意赅的只吐出一个准字。
陈寿立马转向陆炳。
“下官敢问陆都督,此次锦衣卫自淮安府运粮,可曾只走近海黄水洋?”
陆炳摇头:“并未。”
陈寿又问:“此番运粮,可曾出黄水洋,只走清水洋?”
陆炳再次回答:“并未。”
陈寿点了点头。
就在众人以为他要继续发问的时候。
陈寿却已经是转过头看向吕芳:“还请吕公公代劳执笔,将下官与陆都督的问答,一字不落的————”
“记录在案!”
目光扫过严家父子和徐阶等清流。
吕芳愣了一下,目光瞥向皇帝,得了无声的授意后,这才立马笑着开口:“有何辛劳,陈侍读只管问,都督只管答,咱家不善书法,届时陈侍读这两榜进士、馆选庶吉士,可莫要笑话。”
说着话。
吕芳已经走到了一旁的桌案前,提起笔将先前的两问两答记下,然后给了陈寿一个眼神。
陈寿才继续问道:“敢问陆都督,此次锦衣卫自淮安府起运三千石米粮,以平地走江船发运,是否是过黄水洋和清水洋,入黑水洋,而后一路北上,直抵辽东金州卫。”
陆炳面上含笑。
忽然觉得这小子当真是妙不可言。
在众人注视下,陆炳笑着点了点头。
“是。”
陈寿再次点头,目光则是扫向了跪坐在地上的国子监祭酒敖铣:“此次应天巡抚衙门自苏州府太仓刘家港,以十条尖底渡海大船,装粮三万石发往辽东,是否尽数沉于黑水洋中?”
“是。”
陆炳再一次开口,只吐出一个是字。
殿内气氛诡谲。
当着皇帝的面,在内阁大臣、六部五寺堂官及翰林学士们的注视下。
官居翰林院侍读的陈寿,竟然以办案审问的姿态,询问执掌锦衣卫的陆炳。
严世蕃心中的震惊至今尚未平息。
而徐阶、贾应春等人,则是心乱如麻。
可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开口插嘴,打断了陈寿这明显表演痕迹和成分居多的问询。
陈寿这时候又问:“国子监祭酒敖铣,先前于御前禀奏,应天巡抚衙门十条运粮船,乃是于黑水洋中,遇横风横浪而沉没海中,死者过半。馀下逃回之人,是否如此回答?”
陆炳微微一笑:“是。”
陈寿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吕芳。
见陈寿看了过来。
吕芳记下陆炳的回答,便点头道:“陈侍读可继续。”
陈寿立马再问:“锦衣卫自淮安府起运三千石米粮,也走黑水洋,可曾遇到横风横浪?”
终于。
以剖析案件的方式,陈寿问出了此次南粮北运,沉船的最关键问题。
徐阶忽的站了出来:“皇上,臣以为当下既已由陆都督验证,南粮北运可行。如今辽东灾情急切,臣请陛下降谕,命应天巡抚速办此事,赈济辽东数十万军民!”
不能再让陈寿这么问下去了!
也不能让陆炳这么回答下去了!
为此,徐阶不惜以辽东数十万正在经历灾患的军民为借口,以要从南直隶调运米粮赈济为理由,希望嘉靖能中断这个继续问下去,必然会有无数人要为此吃罪的案子。
严世蕃亦是开口道:“臣附议,既然已经证实海运可行,眼下当务之急是要先从南直隶运粮赈济辽东数十万军民。”
朝堂上就是如此。
昨日还是仇敌,今日就能成为盟友。
至少在当下针对陈寿的问题上,严世蕃很乐意和徐阶达成默契和共识。
嘉靖看向徐阶和严世蕃两人,心中闪过一道愤怒。
但他仍是略过了徐阶,而将目光投向严世蕃。
“严世蕃!”
“你爹开口了吗!”
虽然声音不大,但语气却颇为严肃。
严世蕃一愣,张了张嘴。
可在嘉靖的目光直视下,最终只能闭上嘴退到了严嵩身边。
见皇帝开口训斥了严世蕃。
徐阶心中一凉。
嘉靖则是看向陆炳:“陈寿所问,一切如实作答即可。”
虽然这件事情背后到底是发生了些什么,又是因为什么,早已是明明白白的。
但陈寿让吕芳执笔一一记录在案的法子,倒是妙。
陆炳躬身领命,随后看向陈寿,眼底带着笑意:“回陈侍读的问,锦衣卫所发装粮三千石的平地走江船,过黄水洋、清水洋,入黑水洋,一路北行至辽东,途中未曾遇到一次横风横浪。本卫奏报,海况平静,行船如履平地。”
陈寿这时候又问道:“敢问陆都督,此次应天巡抚衙门运粮船于黑水洋沉入海中,是何原因?锦衣卫可曾另行查明?”
此问一出。
殿内数人面色一紧。
陆炳平声静气道:“本卫已查明沉船原因,乃是有人藏于运粮船上,待船队驶入黑水洋,于夜色之中,凿开船底,海水灌入,致使十条粮船尽数沉入黑水洋中。”
陈寿立马急声询问:“锦衣卫可知,凿开船底之人,是否有人授意做出如此行径,又是为何原因?是受何歹人指使?”
陆炳眉头一顿,抬头看了眼上方的皇帝,而后重新看向陈寿:“凿船之人皆于刘家港船只装粮时上船,应是不愿看到南直隶米粮运至辽东。但是否受人指使,又受何人指使,本卫暂未查明。”
不是没有查明。
谁都知道,让人将粮船凿沉的,是哪些人。
但这种事情,又怎么可能拿到确凿的证据只要没有确凿的证据,即便将真相说出来,也不可能以此定罪。
陈寿心中同样知晓。
不过。
当下所问的这些已经足够自己发挥了。
不论是严党还是清流,自己都不可能一朝一夕就将其扳倒。
清流那么多人,那么大的势力,从朝廷到地方盘根错节,扳倒严党也是花了十几年的时间。
心中有数。
陈寿朝着陆炳拱手作揖。
转过身。
面对上方的嘉靖。
陈寿颔首道:“回奏皇上,臣已经问完了。”
见陈寿没有再继续询问了。
一直默默注视着他的徐阶,反倒是心中松了一口气。
就算是没有可以定罪的确凿证据,可若是陈寿继续问下去,难免还是会多一些麻烦。
可是陈寿在说了一句之后。
便立马一震官袍,双手抱起笏板,躬身弯腰。
再起身。
便见他已经是一身正气凛然,神色肃穆。
微微张嘴。
方吐出字。
其声便已是穿云裂石、声震屋瓦。
“臣,翰林院侍读、詹事府左中允、户科给事中,奉谕坐值西苑玉熙宫以备咨政、奉谕御前处置辽东事宜、奉谕兼理户科事,陈寿。”
“奏朝议南直隶十日运粮至辽东,应天巡抚衙门备尖底渡海大船运粮三万石,船入黑水洋,船沉粮损人亡事!”
“今问答提督锦衣卫陆炳,南粮北运,船沉粮损人亡事,乃歹人藏身于船,趁夜凿船,致使海水灌入而船沉人亡,三万石赈济米粮尽损。”
“又,侥幸逃回岸上之运粮官吏人丁,皆众口铄金,捏造船队入黑水洋遭遇横风横浪而致船沉粮损人亡,据此奏报京师。”
“臣陈寿,弹劾此次南粮北运船队一应官吏船夫人丁,皆串通一气,捏造事实,而致船沉粮损人亡。当以死罪论!”
“臣陈寿,弹劾应天巡抚翁大立,及应天巡抚衙门属官、苏州知府,运粮船队官吏船夫人丁,能众口铄金,以捏造之事妄报京师,若无以上官员授意庇护许以重诺,安敢如此?当以欺君罔上、抗旨不遵、对抗朝廷、延误赈济而论死罪!”
“臣陈寿,弹劾国子监祭酒敖铣,采南直隶奏报,不断是非,御前妄言奏对,心怀私怨弹劾朝臣,当以不辨黑白、搬弄是非、戕害朝臣而论死罪!”
头前。
陈寿弹劾运粮船队逃回岸上的人,以及应天巡抚翁大立,及应天巡抚衙门官员、苏州知府死罪。
殿内众人尚能保持沉默。
当他开始弹劾敖铣死罪后,敖铣本人浑身一颤,面色苍白。
只是这殿内,陈寿的声音却未曾断过。
“臣陈寿,弹劾吏部尚书吴鹏、户部尚书贾应春、工部侍郎严世蕃,身为六部堂官,难辨是非,听信谗言,弹劾朝臣同僚,当以妄言乱政定罪!”
虽然这三人大概率不会有事。
但自己弹劾不弹劾则又是另一回事。
弹劾的次数多了。
一桩桩积累下去。
总有一天能将这帮人弹走。
严世蕃三人面上一急,无不是怒目看向陈寿。
然而陈寿却是淡淡一笑。
他面色不改的看向了严嵩、徐阶和李本三人。
而严嵩、徐阶和李本三人似有所感,默契的回过头,目光平静的看向陈寿。
陈寿再次开口:“臣弹劾内阁首辅严嵩、内阁次辅徐阶及内阁群辅李本,身居内阁,执掌朝政,总揽国事。”
“南粮北运船沉粮损人亡,未经查证,锦衣卫及各方未有奏报,无有定论,坐视御前朝臣弹劾成风,坐视京中各部司衙门官员上疏弹劾于午门外。”
“身为阁臣,却不能兼听则明。身为阁臣,却不能稳定百官。身为阁臣,却不能明断真伪。”
“失职于事!”
“失察于案!”
“愧食君禄!”
“愧衣绯紫!”
“愧配三孤!”
“愧为明臣!”
“当罚!以为百官之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