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侍读早。”
“侍读晨安。”
“奴婢见过陈侍读。”
清晨。
陈寿背着夹带,神清气爽的走进了西苑。
沿途一路上,所遇到的宫中太监,无不是躬身问号。
如今他在宫里头,也算是出了名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一次次的朝议。
一次次的谏言。
被弹劾数次,也被百官群起而攻之。
可现在他依旧活的好好的。
甚至还得了天子赐婚,充任裕王府侍读。
这一桩桩事情,大明朝不是没有发生过。
可落在一个人身上,却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可以说。
他现在就是大明朝有史以来第一人!
陈寿倒是一如既往的对这些阉人和颜悦色,一路到了玉熙宫东边,横跨在太液池上的玉河桥。
“大妹夫!”
迎头。
陈寿就看到大舅子陆绎,穿着一身笔挺的飞鱼服,等侯在玉河桥上。
“今日有事要入宫禀奏?”
他们锦衣卫就那么点事,无非是哪里出了事,哪些官员犯了法。
陆绎却是走近道陈寿跟前,站在桥上环顾了一圈四周,才从袖中取出一只卷起来的纸筒,塞进了陈寿的手中。
“昨夜被塞进来的消息,想来是你自己那边的安排,先看了再说吧。”
陈寿点点头,低头打开纸筒,只见上面没有几个字,整句话言简意赔。
【徐欲保海路使购粮辽东充漕粮,江南贩运辽东及朝鲜这是张居正传来的消息。
陈寿看完之后,心中一动。
没想到老张这才投诚不久,就能弄来这么重要的消息。
陆绎这时候已经递来一只火折子。
“没看过,但应当是大事,既然你看了,就不要让着纸条存世了。”
陈寿点了点头,两人凑在一起,点燃本就不大的纸条,而后伸出桥外松开手。
纸条还没接触到水面,就整个烧成了灰,落于水面瞬间化开,消失的无影无踪。
陆绎这时候又说道:“不过没想到,你竟然还有这等安排。这件事我也没有告诉爹,更没从锦衣卫安排,是从家里挑了一个老人,暗中跟着,往后就负责这条渠道传递消息,那边到时候也自会知晓如何传讯的法子。”
陈寿眉头一动,已经主动朝着前方的玉熙宫迈出脚步,嘴上出声询问道:“是你和攸宁说过之后,她提的法子?”
陆绎歪头看了一眼,眼里带着几分意外和异样,却又面露不悦的哼哼了两声。
“还没成婚,就已经是夫妻心有灵犀了?我爹当时不在家中,我便找了攸宁,是这丫头提的,这件事情最好是不让我爹知晓,我觉得也对,就按照她说的办了。”
陈寿听着这话,倒是有些意外:“为何?”
陆绎伸手拍在他的肩膀上,然后用力的向着自己拉近才松开:“从小我爹就教我,要忠君爱国,我自然要听的。但自家大妹夫,那是自家人,更是要护着的。没了家,哪里还有忠君爱国的事情?”
陈寿赶忙骼膊杵了陆绎一下,看向周围。
“这些话,莫要乱说。”
陆绎撇撇嘴:“记着呢,不过你也别光惦记我爹那点家产,攸宁提的缫丝坊这件事,我爹不会提,但你得让我参一股,亲兄弟明算帐,道理都摆在前头。”
这大概才是陆经自己的想法和目的了。
陈寿对此倒也没有在意,人之常情罢了。
“这事你与攸宁说便是了。”
陆绎立马酸味十足的哼哼道:“还不是她要我先与你说过才成!”
那了头竟然已经开始维护自家未婚夫的利益了?
陈寿面上一笑:“我知道了,这件事没问题。”
见他终于是亲自点头同意,陆绎面上一喜。
“你放心吧。”
“不管我爹往后在不在,只要陆家还被皇上念着一份好,只要朝廷里还有陆家,我爹怎么对你,我陆家往后也会继续怎么对你。”
这就是先谈利益好处,再谈自家人各自责任。
如陆绎所说的一样,亲兄弟也要先把帐算明白了。
陈寿笑着点了点头。
两人不多时。
便已经进了玉熙宫。
对视一眼后,陈寿坐在了前殿属于自己的桌案前,而陆绎则是进了内殿禀奏锦衣卫那边的事情了。
坐定之后。
自有玉熙宫当值的小太监为陈寿送来茶水。
手里端着茶盏,陈寿则是默默思考了起来。
张居正现在暗中传讯,徐阶和江南的士绅清流,眼看着拦不住自己提出来的南粮北运,便只能转换想法,想要顺水推舟,将这条海运路线固定下来。
从辽东购粮冲抵漕运京粮?
这件事情,本质是为了赚去运粮进京损耗多少的差价。
毕竟从江南运输漕粮入京,距离更远,用时更长,损耗自然就多。
而从辽东直接购粮,冲抵漕粮,运到京师,距离短了不知多少,所需人力和损耗自然会大打折扣。
光是这份折扣,就能让他们士绅清流吃饱。
不过这件事情。
陈寿觉得倒不是不可以做。
毕竟南方每年运到京师的漕粮,也都是从百姓手中征缴的,而辽东百姓丰年粮食却运不出去,也换不来银子。
若是用辽东丰年产粮,冲抵南方漕运京粮,算是个转移支付的方式了。
法子是好的。
不过这份节省下来的折损,不能落在江南士绅清流手中。
至于自己提出的这条海路,他们士绅清流要将拿去做他们的买卖?
想屁吃吧!
老陈家现在还只有北京南城宣武门外,那套破落院子呢。
就算有好处,也该紧着老陈家来才是。
更何况,这条海运路线,自己还另有打算呢。
岂容江南士绅清流染指。
就算是想要分润一些好处,那也得是靠近自己,对自己有所求的人才行。
想了想。
陈寿正大光明的利用御前处置辽东事宜的权柄,开始给蓟辽总督王写信。
一封信写完,待墨渍干透,这才收进自己的夹带里。
而后又给王正国和高翰文分别写了一份信,等着回头让陆绎派人快马加鞭的送过去。
几封信写完。
陈寿便见陆绎已经从内殿走了出来。
“王正国在追查新安江大堤溃决一事,追着郑泌昌、何茂才等人不放。”
陆绎到了陈寿面前,低声说了一句,便快速的从玉熙宫离开。
等陈寿反应过来。
便见内殿方向,黄锦已经是走了出来,面上堆笑的看向陈寿:“陈侍读,陛下宣进奏对。”
陈寿已经得了陆绎的提醒,立马站起身。
“臣领命。”
随着黄锦走向内殿。
陈寿笑着道:“前几日攸宁说,她与几位姐姐准备一同做些春饼。我便想着让她多做些,等入宫坐值的时候,多带些过来,也让黄公公和吕公公都尝尝鲜。”
整日里在玉熙宫,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吕芳和黄锦又是嘉靖的身边人,该保持一个良好的双边关系。
黄锦听闻此事,亦是面露笑意:“陈侍读有心了,咱家倒是要有这个口福了,竟能尝到陆都督家千金做的春饼。”
陈寿笑着附和:“应有的,应有的。”
两人不知不觉便到了内殿。
刚跨过门坎。
便听到里面传来嘉靖的声音。
“有甚口福?”
陈寿抬头看去,只见嘉靖气色大好的盘坐在道台上,只是眼里带着一抹锋芒。
黄锦本欲开口解释。
陈寿却是抢先一步:“回奏陛下,是臣与攸宁商议着,等她与几位姐姐在这春日里做了春饼,便带些来分给吕公公、黄公公也尝个鲜。”
一旁的吕芳看了过来,心中有些意外。
吕芳看了看黄锦,这才抬头看向嘉靖:“倒是叫万岁爷见笑了,奴婢们还能得了陈侍读和陆千金这份春饼,若非奴婢们在万岁爷跟前伺奉,恐怕是吃不到的,确实是奴婢们的口福了。”
一份春饼。
算不上贿赂。
既然陈寿都明着解释了,吕芳自然是要顺势接下,再将皇帝恭维起来。
嘉靖顿时一瞪眼。
“你们这帮人有口福了,难道朕便不能有这个口福?”
原本还以为皇帝不悦了。
不成想,嘉靖却是话锋一转。
陈寿会意开口:“些许俗物,臣不敢惊扰进献于陛下,方才未曾思及,还请陛下恕罪。”
嘉靖哼哼了两声:“届时多送一份进宫,朕便恕你无罪。”
陈寿立马躬身:“臣领旨!”
见陈寿态度乖顺,嘉靖哈哈一笑。
这不过是君臣之间的一次逗趣罢了。
笑完之后。
嘉靖忽的眼神放长,轻声开口:“先前你家大舅子陆绎到朕跟前,禀奏了一件事,你可知是何事?”
这是正常的询问,还是测试忠心?
陈寿一念而过,便点头道:“方才陆金事自内殿出去后,便与臣提及过,是浙江新安江大堤溃决之后,户部都给事中王正国奉旨南下查办此案,如今正在追查浙江布政使郑泌昌及按察使何茂才,似是怀疑此二人与大堤溃决一事有染。”
什么时候该如实相告。
什么时候该半真半假。
陈寿心如明镜。
陆绎和自己是什么关系?
既然是浙江新安江大堤的事情,那他就不可能不对自己透露详情。
嘉靖如此询问。
就不能装着不知道。
见陈寿如此回答,嘉靖也果然是心中稍稍安定,原本那一份猜忌也瞬间烟消云散。
“你倒是个实诚的。”
“陆炳家的这个小子,也分得清轻重,知晓先奏明了朕,再与你这个亲戚透露。”
这便是双方都不会怪罪的意思了。
面对皇帝随时随刻都可能生出的猜忌,陈寿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嘉靖这时候又问道:“浙江的事情,如今主要就是办你说的种桑织绸一事。
王正国原本就是你在户科的顶头上官。他去浙江,更是你在朕面前举荐的。”
“你说说,他现在抓着新安江大堤溃决的案子,追着郑泌昌、何茂才二人审查不放,是否妥当?此二人,是否有问题?”
如今朝廷里算来算去。
眼下就这一桩事情,让嘉靖心中生疑,想要尽快查明,也想要尽快继续平衡各方人马。
陈寿稍稍思忖片刻。
便当即沉声开口回应。
“臣以为。”
“郑泌昌、何茂才二人,必定与新安江大堤溃决一案有关!”
“王科长官宦世家,书香门第,为官清廉,为人公正。”
“既然追查郑、何二人不放,则必定是此二人存在不法事迹。”
“臣请陛下宽允王科长时日,容他查明新安江大堤溃决一案详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