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寿并不知道。
在他离开裕王府之后。
年轻的裕王,已经开始设想着,将来有朝一日继承皇位,便会召陈寿入阁为相。
就算知道了,陈寿也只会觉得合情合理。
很划算的买卖。
缫丝厂五成的干利,换来一个入阁的保障。
即便将来有变,自己对裕王府这份恩情,对方总是要还的。
从裕王府离开,陈寿又路过了一趟小时雍坊。
那座严家的宅子,如今已经换了匾额。
陈府二字高悬门楣之上。
被陆攸宁派来的陆家仆役们,正在里里外外的忙活着,为姑爷家乔迁做着最后的准备。
没进宅院。
陈寿将一探这座迎来的宅院的期待感,保留到乔迁那一日。
随后便回到户科,处理着王正国奉旨南下之后,户科每日新增要处置的差事。
因为和陆家那边也已经定下了婚约。
两家开始走下聘的流程。
虽然现在陈寿还能见到陆攸宁,但现在却还是要按照礼法来做,成婚前是不宜再见面的。
倒是礼部尚书吴山。
老倌儿听闻两家被皇帝赐婚之后,已经开始走议程了。
顶着个执掌国朝礼法的名头,便干起了陈家这边主礼的事情。
等到了下衙的时辰。
陈寿便带着几分礼品,叫了马车一路赶到东城,皇城东边仁寿坊隆福寺后,钱堂胡同里的礼部尚书吴山府邸。
“小子孤身在京为官,亲族皆在庐州老家,又无近亲。”
“此番天子赐我婚配,全赖尚书为小子主礼,不致陈氏在陆府面前失了体统。”
进了吴府,见到吴山。
陈寿仪态躬敬的行礼,送上带来的礼品。
不值钱,却是心意,也是敬礼。
吴山此刻正在书房大案前,整张铺开四尺宣旨,执笔走墨。
是南派小写意风景宠兽画。
青绿山水,山涧小院。
门前池中一对鸳鸯,才被勾勒出轮廓,却已经惟妙惟肖,甚是传神。
陈寿多看了两眼,心中便已经有了计较。
吴山小心翼翼的倾斜起笔尖,免得墨汁沾到纸上,放在一旁笔山上。
他看了两眼陈寿,面上笑容和善。
“看来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陈侍读也不能免了俗,今日瞧着倒是没有朝堂之上为国事激辩的锐气,多了年轻人该有的朝气与英气。”
陈寿颔首:“尚书说笑了,若非陛下宽容,尚书仗言,小子哪能在朝堂上安然久处至今。”
吴山摆摆手,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擦拭着手掌:“今日你不来,明日我也要让人请你过来。”
说着话。
吴山放下毛巾,伸手指向桌上即将完工的画:“老夫算不得家贫,却也少有金银珍宝。秋日里便是你与陆都督千金大婚的日子,老夫思来想起,还是亲笔一副鸳鸯图,送于你二人,聊表心意。”
说完。
这位老尚书,眉目含笑的注视着陈寿。
陈寿看到这张画,本就已经想到这一层,却还是立马拱手作揖道:“尚书拳拳爱护,小子何以为报。”
吴山瞥了陈寿一眼,领着他到了一旁的茶桌前。
这位礼部尚书平声静气的说道:“老夫如此,亦非有所求于你。只是朝廷里难得出了一个你这样的,老夫便念着你能长久些。”
这是真正的好官。
陈寿默默颔首:“尚书在朝廷和御前,数次为小子说话,若论为官之道,为官品行,小子敬佩不已。”
朝廷里有奸臣,也有误国的清流。
但历朝历代,也从来不缺那些为官清廉之人。
至少当下看,这位礼部尚书是这样的。
吴山却只是笑了笑,而后意味深长道:“听说你今日去了裕王府?”
陈寿点点头:“今日当值西苑,御前奏对之后,便去了裕王府。”
吴山又说:“老夫还听说,翰林院的李学士,今日也在裕王府。只是自打你进了裕王府,没多久便面带怒色的拂袖离去。”
李春芳被自己从裕王府赶走的事情,现在都传开了?
陈寿心中琢磨着。
吴山倒是好似知晓他所想,笑着说:“老夫虽然不知道他为何如此,但想来是与你有关的。”
陈寿这才明白,也没有有意遮掩,开口将今日李春芳在裕王府说的话,以及他如何驱逐李春芳的事情,都解释了一遍。
说完后。
他便默默的注视着眼前这位六部尚书。
而吴山在听明白缘由之后,也没有急着再次开口,反而是微微合眼,暗自思忖起来。
半响后。
吴山这才开口道:“朝廷这些年争斗不休,说一句党同伐异也不为过。当年杨继盛为了扳倒严党,而惨死狱中。似他这样的刚烈之士,从来就不曾少过。”
“只是李学士他们————”
吴山脸上带着一抹笑意。
“老夫倒是不大认同他们的主意和做法。只是当初严世蕃欲要为其子求娶我家,被我拒绝,从而使其不悦,心生怨念,老夫这些年在朝廷里,到底也是说不上什么话的。”
陈寿点头道:“尚书在朝为官,高风亮节,纵然时下艰难,举步维艰,但这时局却也并非是一尘不变的,如尚书此等公允良臣,终有大用之日。”
对于这样的话,吴山只是摆摆手付之一笑。
他转口道:“只是你先前在御前,便与严党、清流交恶,如今又将李学士从裕王府驱离。所说老夫以为,你做的并无过错。只是恐怕也会被人嫉恨在心,前些日子南粮北运沉船一事,你们虽然将应天巡抚翁大立下拉了马,可如今徐阁老那位叫张居正的学生,却已经奉旨去了南边。”
“浙江和南直隶,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如今你压着他们一头,他们势必不会心甘情愿,总会向着将你反压下去。”
“虽说老夫也能在御前替你说说话,但你到底还是要自己凡事多加三思而后行。”
这是官场老人的经验传授。
陈寿含笑点头。
吴山又说:“在朝为官,当有勇有谋。有勇无谋,只能胜于一时。有谋无勇,纵是天资之才也难成事。”
这都是发自内心的谆淳教导。
一般人,是听不到的。
陈寿躬身作揖:“尚书教导,学生没齿难忘。”
言传身教。
自称学生,是应该的。
吴山见他如此,脸上露出笑容。
“老夫上了年纪,看不懂你们这些年轻人的想法。”
“但王正国许是你的人,如高翰文和那个去了辽东的给事中一样。”
“等王正国这一次浙江的事情办完,便也是立下了些功劳。他想要奏请皇上让他父亲官复原职,老夫以为当下并不合适。”
“不论他自己届时如何决择,老夫都会以礼部尚书的身份奏请陛下,擢升其为国子监祭酒或入翰林院为学士。”
严格意义上来说。
礼部对翰林院和国子监这两处,确实有着管辖权。
若让徐阶知道,此刻的吴山已经为王正国,如他为张居正谋划一样,也盯上了国子监祭酒一职,恐怕是要生出些许怒火的。
对于吴山的眼力,陈寿只能从心里表示佩服。
让王正国抢占国子监祭酒一职,或是成为翰林院的学士。这明显是为自己做打算,让自己这一方的人截断清流培植门生的路。
就算不能直接切断。
也能给对方增添一些麻烦和难度。
“若王科长知晓尚书愿在圣前举荐他,必会心怀感激。”
陈寿回了一句。
吴山笑着摇摇头:“只是你如今是陛下看中的臣子,老夫不论举荐与否,你都会得重用。可莫要觉得,老夫不在朝中提携于你。”
听着这话,陈寿立马笑着摇头。
而后两人又闲聊了片刻。
由陈寿主动起身,不愿多加叼扰对方,而离开吴府。
待陈寿一经离开。
原本只他与吴山二人的书房,便又新进了一人。
是翰林院侍讲学士秦鸣雷。
秦鸣雷看着门外:“先生这般看重于他?”
吴山点点头,却又摇摇头:“至少他是个敢说话,也敢做事的人不是?”
听着吴山的解释,秦鸣雷想了想才点点头:“自从正月十五之后,此人便异军突起,每每进言,必切要害,学生亦是觉得此人当下来看,为官甚为不错。只是————先生觉得他能助先生早登内阁?”
世上哪有真正的没有由头的关怀。
吴山笑了笑:“老夫无所求于他,但他纵然想要在朝做事,即便将严党和清流赶走,便真的能立马轮到他入阁执政了?他想做事,老夫亦有志向,今日结缘,来日总能多一分善意。”
秦鸣雷琢磨了片刻,低声道:“他能懂先生的用意?”
“吴山入阁,倒也是个合乎时宜的人选。”
从礼部尚书府离开。
陈寿坐在返回宣武门外那座旧宅的马车上,低声呢喃着。
虽说自己现在深受隆恩,颇受重用。
可说到底还是年轻,为官日短。
就算是先将严党赶走,再将清流压下去,一时间也轮不到自己当政。
吴山比之后来入阁的李春芳等人,至少多了几分为国为民的志向,少了几分蝇营狗苟精于算计的私欲。
想到这。
陈寿不由轻笑了一声。
都是聪明人。
朝堂上这些人,都能看得出,严家剩下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便开始一个个为将来铺路了。
开年之后,代替晋党杨博,主动找到自己的梁梦龙如此。
现如今对自己关怀备至的吴山同样如此。
和光同尘,自己是做不到的。
和而不同,则是可以接受的。
毕竟。
自己远比他们所有人都年轻。
年轻。
就有更多的未来。
也才能走的更久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