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秦野对着李晓鸽摆了摆手手。
秦野的声音不高,却象带着冰碴子,让李晓鸽的骨头缝里都往外冒着寒气。
她如蒙大赦地跑了,那背影仓惶得象只被猎鹰盯上的兔子,一秒钟都不敢多停留。
秦野站在原地,高大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极长,象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没有立刻转身,只是静静地看着李晓鸽消失在营房的拐角,直到那抹慌乱的绿色彻底不见。
他才缓缓地转过身,迈步走向那栋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肃穆的行政楼。
……
夜,深了。
三号营的宿舍区,彻底陷入了一片沉寂。
白日的喧嚣与汗水,都被浓重的夜色所吞没。
远处,巡逻哨兵的胶鞋踩在沙土地上,发出单调而规律的“沙沙”声,草丛里的秋虫不知疲倦地鸣叫着,给这死寂的夜晚,平添了几分聒噪的凄清。
女生宿舍里。
姑娘们在经历了一整天惨无人道的极限训练后,一个个都睡得象死猪一样,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疲惫,灵魂早已沉入了梦乡的最深处。就算是现在外面打雷,恐怕也惊不醒她们。
苏棠躺在自己的床铺上,双眼紧闭,呼吸平稳悠长,从外表看,她似乎比任何人睡得都沉。
月光通过窗户,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让她那张经过伪装、略显粗糙的脸庞,也多了一丝静谧的美感。
但实际上,她的意识,前所未有的清醒。
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她的感官被无限放大。
她能清淅地听到上铺刘兰娣轻微的鼾声,能分辨出陈小草在梦话里嘟囔着什么,甚至能感知到空气中尘埃的流动。
她的精神力高度集中,在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复盘着这几日发生的所有事情。
一切的起点,是三天前,在医务室。
她为江言治疔,李晓鸽闯了进来。
苏棠的脑海中,清淅地浮现出李晓鸽当时那张煞白、惊恐又带着几分古怪的脸。
紧接着,是第二天傍晚,陈小草无意中的一句话。
当时,陈小草端着饭盆,一边大口扒拉着饭,一边小声跟她和刘兰娣八卦:“哎,你们说奇不奇怪,昨天我从水房回来,路过隔离室,看见卫生员李晓鸽从里面出来,那脸白的,跟见了鬼似的,我喊她一声,她吓得差点跳起来,然后就钻进隔离室把门反锁了,跟后面有狼撵她一样。”
当时苏棠没有作声,只是默默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现在,这两条看似毫不相干的线索,在她的脑海中,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
李晓鸽撞破了她和江言在治疔。
李晓鸽惊慌失措地跑了,跑去了白薇的隔离室。
一个单纯、胆小、正义感爆棚,又被白薇蒙骗的卫生员。
一个被逼入绝境、恨她入骨、擅长颠倒黑白、煽动人心的白薇。
当这两个人凑在一起,会发生什么?
就在苏棠冷静地推演着后续的每一种可能性时,一阵极其轻微、几不可闻的声音,穿透了窗户,传入了她的耳中。
“布谷……布谷……布谷……”
是杜鹃的叫声。
宿舍里的其他人依旧睡得香甜,对这深夜的鸟鸣毫无反应。在她们听来,这或许只是山林里一只发情的野鸟。
但苏棠的眼睫,却在黑暗中,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这不是普通的鸟叫。
这是她和秦野之间,早就约定好的紧急连络暗号。
三声短促的“布谷”,代表——有紧急情况,立刻见面。
她没有丝毫尤豫,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动作轻盈得象一只猫,没有发出一丁点声响。她迅速而无声地穿好作训服。
她侧耳倾听了一下宿舍内的动静,确认所有人都还在梦乡。然后,她象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滑下床,落地无声,绕开那些可能会发出声响的杂物,来到了门边。
她闪身而出,又用同样的手法,将门从外面重新关好,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夜风清冷,带着山林独有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苏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种种猜测,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营房后浓重的阴影里。
苏棠如同一只最敏捷的猎豹,避开了所有巡逻队的路线,只用了不到五分钟,就赶到了两人定下的目的地。
远远的,她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秦野背对着她,站在一块巨石上,穿着一身笔挺的作训服,身姿如松。清冷的月光洒在他宽阔的肩膀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带着一股与这夜色融为一体的孤高与冷峻。
他似乎感应到了她的到来,缓缓地转过身。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但空气中那股紧绷的、一触即发的紧张感,却在瞬间消弭于无形。
苏棠快步走上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出什么事了?”
秦野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很自然地将她被夜风吹乱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他的指尖冰凉,触碰到她温热的脸颊,带来一阵轻微的战栗。
“冷不冷?”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
“说正事。”苏棠轻轻一躲。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仿佛有什么事情超出了她的掌控。
秦野看着她故作镇定的模样,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从自己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叠东西。
那是一叠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稿纸,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颜色。
“有样东西,你得看看。”他将那叠纸,递到了苏棠面前。
苏棠的心,又往下一沉。她接过那叠纸,触手的感觉有些潮湿,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汗味,似乎是从某个人的怀里掏出来的。
她展开了稿纸。
第一页,一行用红色钢笔水写的、歪歪扭扭却又力透纸背的大字,悍然映入眼帘。
“实名血泪举报!三号营女兵苏安、男兵高铠,败坏军纪,私通乱搞,逼死人命!疑是潜伏敌特,请求组织严查!”
每一个字,都象是蘸着血和怨毒写成的,疯狂而狰狞。
苏棠的瞳孔,猛地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