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浸透了冷宫的每一寸角落。润玉蜷缩在铺着稻草的硬板床上,呼吸轻浅,眉宇间却仍锁着化不开的郁色。
孟舒瑶与李莲花立在床前,望着他沉睡的脸,眸中皆是疼惜。
“他这性子,怕是要在这冷宫里熬成枯木了。”
孟舒瑶的声音压得极低,指尖拂过润玉颊边的碎发,“明明是块美玉,偏要蒙尘。”
李莲花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清浅的灵力,轻轻点在润玉眉心:“那就给他托个梦吧。梦里总该有片晴空。”
光影流转间,两人已潜入润玉的梦境。
他们寻了凡间最负盛名的大儒魂魄,以灵力为引,将其拉入润玉的梦界。
那大儒原在梦中批阅书卷,忽觉周遭景象一变,竟置身于一间雅致的书房,案前还坐着个眉目清瘦的少年,正是梦中的润玉。
“怪哉!”大儒捋着胡须,暗道自己定是教学生入了魔,竟在梦里还要开课。
可当他看向那少年时,眼神却不由得亮了——那双眼澄澈如洗,望着书卷的模样专注得让人心头发软,比他现实中那几个总爱走神的学生顺眼百倍。
“先生。”梦中的润玉起身行礼,声音虽轻,却带着难掩的恭敬。
大儒本想斥这荒诞的梦境,可话到嘴边,竟成了:“坐吧,今日我们讲《论语》。”
一老一少就这般在梦里开了课。
润玉学得极快,一点就透,偶尔提出的疑问竟能让大儒抚掌赞叹。
每当这时,少年眼底便会泛起细碎的光,像暗夜里被点亮的星子。
孟舒瑶与李莲花隐在梦界的屏风后,看着润玉在梦中展眉欢笑的模样,相视而笑。“你看,他本就该是这般鲜活的。”李莲花轻声道。
冷宫的日子依旧清苦,可润玉的眼神却渐渐有了神采。
白日里,他会对着那棵不知何时长出的桃树发呆——那桃树许是沾了他梦中的书卷气,长得虽矮,却枝繁叶茂,春末便结满了粉嫩的果子。
他会小心翼翼地摘下熟透的桃,用井水洗净,对着阳光看那通透的果肉,仿佛能从里面尝出梦里的墨香。
吃不完的桃,他便切成薄片,摆在石台上晒成果干。
风一吹,带着甜香漫过冷宫的墙,竟引来了几只麻雀。
起初它们怕人,只敢落在墙头探头探脑,后来见润玉从不驱赶,便胆大地飞下来啄食地上的桃肉碎屑。
润玉坐在桃树下看书时,麻雀就落在他肩头、膝头,叽叽喳喳的,倒添了几分生气。
有次一只白鸽误闯进来,被桃香吸引,竟也留了下来,成了常客。
润玉会把最甜的桃肉掰给它,看着它歪头啄食的模样,嘴角会悄悄勾起一点弧度。
夜里入了梦,他便捧着书卷去见那大儒,问经释义,常常忘了时辰。
大儒嘴上骂着“痴儿”,眼里却满是欣慰,偶尔还会偷偷塞给他一块梦里的桂花糕——那糕甜得恰到好处,像极了他从未尝过的温暖。
“你看他晒果干时的样子。”孟舒瑶望着白日里忙碌的润玉,轻声道,“指尖沾着桃汁,眼里盛着光呢。”
李莲花望着那棵桃树,枝桠间挂满了将熟的果子,像一串串粉玛瑙。“这树倒比我们会疼人。”他笑了笑,“知道用甜香哄着他。”
冷宫的墙依旧斑驳,可润玉的日子却悄悄染上了颜色。
梦里的书声,白日的桃香,檐下的雀鸣,还有那只总爱落在他肩头的白鸽,一点点将孤寂啃噬殆尽。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对着墙壁发呆的少年,眼底有了盼头,连指尖都多了几分灵动。
孟舒瑶与李莲花依旧守在暗处,看着他将晒好的桃干仔细收进陶罐,看着他在梦里对着大儒朗声背书,看着他对着桃树轻轻说“今年的果子该比去年甜些”。他们知道,这场以梦为引的救赎,正在慢慢结出甜美的果。
那桃树落了又开,润玉的梦做了又做,冷宫的日子虽苦,却因着这点念想,熬出了几分回甘。
就像那晒透的桃干,初尝带着涩,细品却有绵长的甜,在舌尖,也在心头。
润玉是被一阵轻柔的触感弄醒的。
不是梦里大儒讲课的拂尘,也不是肩头白鸽的羽翼,而是带着皂角清香的温热帕子,正细细擦拭着他的脸颊。
他猛地睁开眼,入目是绣着缠枝莲纹的明黄色帐顶,刺得他有些恍惚。
(因为入梦之术,所以睡着了,没有任何感觉,直接被人搬走了冷宫,)
眼前围着几个穿着青绿色宫装的宫女,动作轻柔得像在打理一件稀世珍宝,见他醒了,都屈膝行礼:“殿下醒了?”
“殿下?”润玉喉咙发紧,刚想开口问这是哪里,就被另一个宫女用银匙喂了口温水,清甜的气息滑入喉咙,才勉强找回声音,“你们……认错人了。”
“不敢错认。”为首的宫女笑得温婉,“您是陛下寻回的长子,自然是我们的大殿下。”
接下来的事情,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宫女们手脚麻利地为他梳洗,冰凉的玉梳穿过长发时,润玉才后知后觉地摸到自己的头发——依然是枯黄打结的模样。
就连身边的宫女都不如,润玉松了一口气,还好有自己熟悉的事情。
看看自己的手,依然是那么的粗糙,有着茧子,对呀,自己还是自己?
为什么又成为大殿下了?
随后,一件绣着金线流云纹的云锦袍子被捧了过来,触感细腻得不可思议,比他在冷宫里见过最好的布料还要柔软。
宫女们小心翼翼地为他换上,系带时特意避开了他手上薄茧。
“殿下生得真好,这袍子穿在您身上,比画里的神仙还要俊朗。”有宫女忍不住赞叹。
润玉站在巨大的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穿着华丽袍服、眉眼清俊的少年,只觉得陌生。
镜中人的眉眼还是自己的,可那身行头,那被精心打理过的模样,却像偷来的身份。
“走吧殿下,陛下在大殿等您。”太监尖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