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柱”军演的硝烟虽已散去,但仰城上空的空气却并未因此松弛,反而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弦,紧绷到了极致。
这场震撼世界的演习,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冷战的死水,激起的不仅仅是浪花,而是足以颠覆地缘政治版图的滔天巨浪。兴南共和国用铁与火证明了自己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棋子,但这崛起的代价,便是同时闯入了苏梅两大超级大国的“雷区”。
仅仅在军演结束的48小时后,外交战场上的硝烟便接踵而至,比预想中来得更加猛烈、更加直接。
上午十时,阳光透过总理府厚重的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而静止的光块。
苏联大使伊万诺夫准时抵达。他穿着一身深黑色的外交礼服,步履沉稳,脸上挂着那种典型的、经过严格训练的外交官式微笑。那笑容挂在脸上,像是戴了一层精致的面具,得体、礼貌,却无法掩盖眼神深处那一抹与生俱来的傲慢与冰冷。
“楚总理,您好。”伊万诺夫微微颔首,声音洪亮却缺乏温度,“首先,请允许我代表苏联政府,对贵国‘南天柱’军演的圆满成功,表示最诚挚的祝贺。”
楚礼从宽大的办公桌后起身,脸上带着温和却疏离的笑意。他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眼神平静如水,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不起丝毫波澜。
“谢谢伊万诺夫大使的夸奖,请坐。贵国对兴南的关注,让我们倍感荣幸。”
两人落座,侍从奉上红茶,氤氲的热气在两人之间缭绕。
伊万诺夫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却没有喝,而是将茶杯重新放回托碟,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锐利而直接。
“楚总理,我这次来,不仅仅是为了道贺。我带来了一份来自莫斯科的、极具诚意的提议。”
说着,他从随身携带的黑色真皮公文包中,取出一份装订得极为厚实、封皮印有国徽图案的文件。他将这份文件轻轻放在光洁的桌面上,推到楚礼面前,动作缓慢而郑重。
“这是苏联最新的军事合作草案。”
楚礼的目光落在文件上,却没有立刻去拿,只是淡淡地问道:“哦?莫斯科的诚意,向来是令人期待的。请讲。”
伊万诺夫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仿佛一个猎人终于抛出了最诱人的诱饵。
“众所周知,核力量是大国地位的基石,是遏制战争的终极手段。”伊万诺夫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苏联政府经过慎重研究,愿意向兴南提供最先进的‘德尔塔级’核潜艇全套技术,并派遣最顶级的专家团队,帮助贵国建立完整的核潜艇基地、维护体系以及核反应堆设施。”
他顿了顿,观察着楚礼的反应,试图从这位总理脸上捕捉到一丝震惊或狂喜。
然而,他失望了。楚礼的表情依旧平静,但内心却在飞速运转。
核潜艇技术。足以让世界上任何一个中等强国为之疯狂。对于海军而言,核潜艇是“深海幽灵”,是具备二次核打击能力的战略重器。
但是,兴南的情况,有些特殊。兴南的潜艇技术一直是楚阳最为关心的技术之一,从1920年代就开始通过德国u型潜艇进行学习和研发,时到今日在总体设计、流体力学(水滴线型外壳)、拖曳式阵列声呐系统、消音瓦技术以及指挥控制系统上都在世界前沿。
代号为“深海巨兽”的兴南第一代核潜艇,早已服役多年。从纸面数据来看,其静音性能、下潜深度和自动化程度,远非苏联目前服役的“十一月级”(n级)或“维克托级”(v级)那种噪音巨大、事故频发的早期核潜艇可比。
楚礼的目光透过伊万诺夫,仿佛看到了地下实验室里那些正在为材料发愁的科学家们。
是材料学,是冶金技术,是特种合金。兴南虽然在芯片和电子技术上实现了弯道超车。制造耐压壳体所需的高强度特种合金钢(如苏联的ak-29或类似的镍铬合金)、制造蒸汽轮机所需的耐高温高压合金、以及核反应堆所需的高纯度锆合金包壳管,这些技术兴南依然处于攻坚阶段。
如果能获得苏联在这些领域的技术资料或实物样本,将能极大地加速“深海巨兽”的工程化进程,甚至能让其性能更上一层楼。
这确实具有巨大的吸引力。楚礼的指尖轻轻敲击了一下桌面,眼神微微闪动。
伊万诺夫误以为自己的诱饵生效了,继续加码:“楚总理,这不仅仅是出售武器,这是战略盟友级别的技术共享。有了苏联的核潜艇,兴南将真正具备威慑任何潜在敌人的能力。”
然而,楚礼的目光落在了文件的最后一页——“附加条款”。他的眉头,终于轻轻皱了起来。
伊万诺夫的声音也随之变得冰冷:“作为对苏联技术援助的回报,我们希望贵国能够将金兰湾租借给苏联海军,作为太平洋舰队的永久性补给基地、维修中心和核潜艇停泊港。”
金兰湾。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楚礼的脑海中炸响。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着伊万诺夫:“大使先生,金兰湾是兴南共和国最重要的海军战略基地,它扼守南海航道要冲,是兴南海军的‘心脏’。租借给苏联……这不仅仅是经济合作,这是涉及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的根本性问题。这是兴南绝对不能让步的底线。”
伊万诺夫脸上的最后一丝笑容彻底消失了。他靠在沙发上,眼神中的傲慢转化为赤裸裸的施压:“楚总理,你应该明白,苏联的核潜艇技术不是大白菜,不是随便哪个国家都能得到的。在社会主义阵营之外,莫斯科愿意向贵国提供这种级别的技术支持,是因为克里姆林宫看重兴南,希望加强两国的‘兄弟般’的合作。”
他的语气中,威胁的意味已经不加掩饰:“如果贵国拒绝这个提议,那么我们只能认为,兴南并没有真正想和苏联发展长期稳定的关系。而且……”他冷笑一声,目光阴冷,“在这个充满敌意的世界里,如果失去了苏联的保护伞,而你们又拒绝了苏联的善意,一旦梅国对贵国采取敌对行动,贵国将如何自处?”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充满了火药味。
楚礼听完,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将那份文件缓缓合上。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大使先生,兴南愿意与苏联保持正常的国家关系,也愿意在平等互利的基础上开展经贸和军事交流。但合作的前提,是相互尊重主权和领土完整。”楚礼的声音平静而坚定,“金兰湾,是兴南的底线,一寸土地也不能租借。任何技术,都不足以换取国家的独立与尊严。”
伊万诺夫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变得铁青。他死死盯着楚礼,试图从这位总理脸上找到一丝动摇或恐惧,但他失败了。他只看到了一片坚不可摧的平静。
“楚总理,”伊万诺夫的声音干涩而冰冷,“你真的要拒绝苏联的好意吗?你要知道,梅国不会给你们需要的技术,他们只会把你们当成遏制苏联的炮灰。而苏联,可以成为你们真正的朋友和靠山。”
楚礼微微一笑,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总理府院子里盛开的木棉花。
“兴南有自己的发展道路。”他的背影挺拔而坚定,“我们不会因为诱惑而放弃原则,也不会因为威胁而改变立场。金兰湾的问题,没有任何谈判的余地。”
伊万诺夫坐在那里,脸色阴晴不定。他知道,楚礼不是那种可以轻易被说服或恐吓的人。这场外交攻势,以失败告终。
“既然如此,”伊万诺夫猛地站起身,抓起文件,“我会将贵国的态度如实、完整地报告给莫斯科。我相信,克里姆林宫的领导人们,会重新评估兴南的价值。”
“请便。”楚礼转过身,点头致意。
伊万诺夫冷冷地看了楚礼一眼,转身大步走出了总理府,重重地带上了门。
伊万诺夫离开后,总理府的办公室陷入了一片漫长的沉默。
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界的阳光,室内显得有些昏暗。
片刻后,陈默从侧门走进来,看着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红茶,轻声打破了沉默:“总理,苏联的提议……真的很诱人。
楚礼轻轻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我当然知道它诱人,但是代价太大了。”
楚礼站起身,走到办公室中央悬挂的巨大世界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戳在“金兰湾”的位置上。
“金兰湾一旦租出去,会发生什么?首先,苏联太平洋舰队将长驱直入,我们的领海将不再有秘密。我们将被彻底绑在苏联的战车上,成为他们与梅国对抗的前沿阵地。”
“其次,”楚礼的手指移动到菲律宾方向,“梅国会立即做出反应。他们可能会切断我们的贸易通道。我们的经济会受到重创,国民的生活会陷入困境。”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楚礼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陈默,“我们将失去自主选择的自由。我们会从一个独立的国家,变成苏联的‘卫星国’。我们的外交政策、军事部署,甚至经济命脉,都将受制于人。这与我们建国的初衷,与‘五轨策略’的核心,是背道而驰的。”
陈默沉默了。他看着楚礼坚毅的面庞,心中涌起一股敬佩。
“您说得对。”陈默点了点头,“独立,比技术更重要。”
楚礼走回办公桌后,坐下,眼神变得锐利而自信:“而且,伊万诺夫似乎忘了,我们在潜艇技术上,未必就真的非他们不可。”
“我们自己研发的‘深海巨兽’级核潜艇,在总体设计、声呐系统、静音技术、指挥控制上,其实已经超越了苏联目前的现役型号。我们在电子技术上的优势,足以弥补我们在重工业底子上的不足。”
楚礼合上文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们真正欠缺的,是材料,是合金。 是制造耐压壳体的高强度钢材,是制造反应堆的耐高温合金。这些,才是我们目前最需要攻克的难关。”
他知道,拒绝苏联的提议,意味着兴南将面临来自北方的巨大压力,甚至可能失去一个重要的技术引进渠道。但他更清楚,这是兴南必须走的路,一条虽然崎岖,但通往真正独立的路。
在苏梅的夹缝中,兴南必须保持清醒,坚持原则,才能真正走向独立。
楚礼的预判,分秒不差。
就在苏联大使离开总理府的第二天,太平洋的另一端,梅国政府便发表了措辞严厉的声明。
声明指责兴南共和国“在南洋地区进行危险的军事扩张”,并“毫无根据地暗示,兴南正在向苏联靠拢,成为苏联在南洋的‘特洛伊木马’”。
虽然声明中没有直接点名要“制裁”,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寒意,让整个南洋的外交界都感到了不安。
紧接着,梅国商务部宣布,将对所有“亲苏国家”实施经济制裁,限制关键技术和战略物资的出口。这份制裁名单虽然没有公开,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兴南是第一个,也是最主要的目标。
更严重的是军事层面的施压。
梅国第七舰队的“珊瑚海号”航母战斗群,驶离菲律宾苏比克湾基地,在兴南东部的海上贸易线附近进行高强度巡航。舰载机频繁起降,演习区域距离兴南专属经济区仅一步之遥,其庞大的舰体和密集的雷达波,像一座移动的钢铁大山,压在兴南的海岸线上。
霍华德特使,在这个敏感时刻,再次约见了楚礼。
下午三点,会客室。霍华德特使走进来时,脸上没有了往日的从容与傲慢,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阴云密布,仿佛随时会爆发的雷暴。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寒暄,而是直接坐在楚礼对面,开门见山地说道:
“楚先生,贵国的行为让我们非常失望,甚至可以说是愤怒。”
楚礼平静地看着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动作优雅而从容:“特使先生,愤怒解决不了问题。请说说您的看法。”
霍华德冷笑一声:“看法?我的看法是,兴南正在玩火!你们拒绝与梅国进行正常的军事交流,却与苏联保持着密切的军事联系。‘南天柱’军演中,我们看到了苏联技术的影子。你们告诉我,这让我们不得不怀疑,兴南是否正在主动走向社会主义阵营?”
楚礼放下茶杯,眼神平静如水:“特使先生,兴南与苏联的军事合作,是有限的、公开的、透明的。我们购买了一些技术,仅此而已。我们没有加入任何军事集团,也没有与任何国家结成军事同盟。我们坚持中立,这一点,从‘南天柱’军演的公开报道中就能看到。我们的目标,是自卫,而不是站队。”
“中立?”霍华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提高了音量,“楚总理,你真的认为中立在这个时代还能存在吗?冷战没有中间地带!苏联正在全球扩张,而你们却在这个时候举行大规模军演,展示武力。这在梅国看来,就是对自由世界的挑衅!”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语气变得极具压迫感,仿佛要将楚礼逼入死角:
“如果兴南继续坚持这种危险的路线,梅国将不得不考虑对贵国实施全面的经济制裁,并限制对贵国的所有技术出口。同时,我们也会加强在南海的军事存在,以维护地区的和平与稳定。”
“维护和平与稳定”。楚礼心中冷笑。这句梅国外交的万能借口,此刻听起来是如此的刺耳和虚伪。所谓的“维护和平”,不过是为自己的军事威胁和霸权行径找的遮羞布。
但他表面上依旧保持冷静,甚至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特使先生,制裁只会伤害双方的利益。您应该知道,兴南是南洋地区最重要的贸易伙伴,梅国在兴南有数百家投资企业,涉及电子、纺织、农业等多个领域。如果梅国实施制裁,这些企业的供应链将断裂,市场将丢失,他们将遭受巨大的、不可挽回的损失。这对梅国的经济,也是一个打击。”
霍华德的脸色微微一变。楚礼的话,正好戳中了梅国国内工商界的痛点。
楚礼继续乘胜追击:“另外,兴南的军事演习是防御性质的,不会对任何国家构成威胁。梅国在菲律宾的军事活动,以及第七舰队在我们家门口的耀武扬威,反而会加剧地区紧张,引发不必要的误判和冲突。我们希望梅国能够保持克制,不要采取可能引发擦枪走火的行动。”
霍华德沉默了。
他看着楚礼那张平静而自信的脸,突然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兴南总理,已经不再是几年前那个在国际会议上需要小心翼翼周旋的新兴国家领导人了。在“南天柱”军演的支撑下,在苏联的“威胁”和梅国的“诱惑”之间,楚礼展现出了惊人的战略定力和外交智慧。
霍华德知道,威胁已经失效了。
“楚总理,”霍华德的声音低沉而冰冷,“你要明白,梅国的耐心是有限的。如果兴南继续拒绝与我们合作,继续在中立的道路上一条道走到黑,我们将不得不采取更严厉、更直接的措施。希望到时候,您不会为今天的决定感到后悔。”
楚礼站起身,送客的姿态已经很明显了。
“特使先生,兴南不会被威胁所左右。”楚礼的声音铿锵有力,回荡在会客室中,“我们坚持中立,坚持自主,这是兴南人民的选择,是我们的国家原则。任何制裁或军事威胁,都不会改变我们的立场。我们欢迎合作,但拒绝胁迫。”
霍华德冷冷地看了楚礼一眼,那眼神中充满了警告和不甘。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出了总理府。
看着霍华德离去的背影,楚礼脸上的坚毅神色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凝重。
他知道,梅国的威胁不会就此结束。接下来,兴南可能会面临全方位的经济封锁、技术断供、金融制裁,以及第七舰队更频繁的“自由航行”挑衅。
苏梅两国的双重压力,如同两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兴南的肩上。
陈默走进来,担忧地问道:“总理,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楚礼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港口里忙碌的船只,眼神深邃。
“怎么办?”楚礼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想用制裁和大棒让我们屈服,那是痴心妄想。”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通知楚强,加强沿海防御,特别是金兰湾和南部海域的防空反潜警戒。通知楚阳,加快‘南芯计划’和‘深潜级’核潜艇的研发,特别是材料学的攻关,我们要把‘脖子’攥在自己手里。通知宣传部,做好舆论引导,让国民知道,我们正在为国家的独立而战。”
“告诉所有兴南人,”楚礼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暴风雨要来了。但只要我们团结一心,坚持原则,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在苏梅的夹缝中,兴南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更好,活得更有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