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内瓦湖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薄雾,寒意袭人。两辆黑色轿车几乎同时从酒店和兴南国使馆出发,朝着会议中心驶去。车内的气氛都有些凝重,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在梳理着谈判的要点,也在平复着内心的情绪。
会议中心位于日内瓦湖西岸,是一座简洁的现代建筑。当两辆车几乎同时驶入停车场时,时间刚好是上午九点。车门打开,陈维远与吴登先后下车。两人目光相遇,没有立刻握手,而是隔着几步的距离,微微颔首致意。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十二年的隔阂、误解、疑虑,都浓缩在这短暂的对视中。他们像久别重逢的老友,在确认彼此是否依旧如故;又像谨慎的对手,在试探着对方的诚意与底线。
吴登率先打破沉默,伸出手:“陈副部长,久违了。”陈维远握住他的手,感受到对方指尖的力量:“吴外长,很高兴能在这里见到你。”两手相握的瞬间,仿佛有一股微弱的电流穿过,十二年的冰封,在这一刻终于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会议在一间圆形会议室举行,没有记者,没有摄像机,没有繁琐的仪式,只有双方代表团成员、记录员和翻译。会议室的布置极为简洁,中间是一张圆形谈判桌,桌上只摆放着两国国旗、矿泉水和笔记本,没有鲜花,没有装饰,象征着这次谈判的纯粹与务实——只关注问题本身,不搞形式主义。
双方落座后,吴敏登率先发言。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十二年了。我们终于又坐在一起。这十二年里,世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们两国也都经历了很多。今天我们坐在这里,不是为了回顾分歧,更不是为了追究责任,而是为了寻找共同的未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华国代表团成员:“兴南国从未忘记当年的合作,也从未忘记合作中断带来的损失。但我们也看到,华国在过去两年里发生了积极的变化,改革开放的政策让我们看到了新的希望。我们也愿意给我们两国一个机会。”
陈维远接着发言,他的语气诚恳而坚定:“吴外长说得对,历史无法更改,但未来可以共同书写。过去的十二年,是两国关系的冰封期,也是我们反思的十二年。我们深刻认识到,当年的行为给双方合作带来了严重伤害,给两国人民带来了不必要的损失,我们对此深感遗憾。”
他特意加重了“深感遗憾”四个字,目光直视吴登:“华国已经进入了新的发展阶段,改革开放是我们不可逆转的国策。我们需要学习世界各国的先进技术和经验,也需要一个稳定、友好的周边环境。兴南国是我们重要的邻国,也是我们尊重的合作伙伴。我们带着反思而来,也带着诚意而来,希望能与贵国一道,摒弃前嫌,重建信任,开启双边关系的新篇章。”
接下来的三天,谈判在紧张而克制的氛围中逐步推进。双方就科技合作委员会的章程、首批合作项目清单、人员交流机制、争议解决方式等议题逐一进行磋商,每一个条款都经过反复推敲,每一个分歧都通过耐心沟通寻求共识。
分歧首先出现在科技合作委员会的组成上。兴南国方面提出,委员会应由双方各五名成员组成,其中必须包含两名第三方专家,负责监督合作项目的执行,确保技术转让的真实性和有效性。华国代表团则认为,第三方(亚盟)的加入可能会影响双方的自主决策,损害国家主权,建议由双方成员共同组成,遇有分歧通过协商解决。
“我们提出加入第三方,并非不信任华国,而是为了避免重蹈覆辙。”兴南国谈判代表解释道,“当年的合作就是因为缺乏有效的监督机制,才导致合作中断后双方各执一词,没有客观的评判标准。加入第三方专家,能让合作更加透明、更加稳妥。”
陈维远回应道:“尊重国家主权是双边合作的基本原则。如果每个合作项目都需要第三方介入,那合作的自主性就无从谈起。我们建议,可以建立双方联合监督小组,由双方技术专家共同组成,定期对合作项目进行评估,如有争议,提交两国政府协商解决。这样既保证了监督的有效性,也维护了双方的主权。”
经过一天的反复磋商,双方最终达成妥协:科技合作委员会由双方各四名成员组成,不设第三方专家,但建立联合监督小组,定期向委员会提交评估报告,重大争议由两国政府通过外交渠道协商解决。
第二个分歧集中在首批合作项目的选择上。华国方面希望优先恢复化肥厂、水泥厂等民生项目,这些项目技术相对成熟,见效快,能够迅速惠及两国人民。而兴南国方面则更倾向于先开展电子信息、精密机械等高科技领域的合作,认为这些领域的合作能更好地体现双方的技术优势,也能为未来的深度合作奠定基础。
“华国目前最紧迫的需求是解决民生问题,化肥厂的重建能提高粮食产量,水泥厂能支持基础设施建设,这些都是关系到国计民生的大事。”华国工业部官员解释道,“我们希望通过这些项目的成功合作,向两国人民展示合作的成果,增强双方的互信。”
兴南国科技部长则表示:“高科技领域的合作虽然难度大,但附加值高,影响力广。当前世界科技发展日新月异,我们双方都需要在这些领域抢占先机。通过合作研发,既能共享技术成果,也能提升两国的科技实力,这对长远发展更为有利。”
最终,双方达成共识:首批合作项目兼顾民生与高科技领域,同时启动化肥厂重建、半导体材料研发、农业育种技术交流三个项目,由科技合作委员会分别制定实施方案,同步推进。
谈判中最激烈的争论,发生在第二天下午。当谈及“文化大革命”期间合作中断的责任问题时,兴南国代表提出,应在联合公报中明确写入“华国单方面破坏合作”的表述,认为这是对历史事实的尊重。
“当年的合作中断,完全是华国国内政治动荡造成的,是华国单方面撕毁协议、驱逐专家,这是不容否认的事实。”兴南国代表情绪激动地说,“我们的专家遭受了不公平待遇,我们的企业蒙受了巨大损失,这些都是华国单方面造成的。在公报中明确这一点,是对历史的负责,也是对华国未来行为的约束。”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华国代表团成员都面露凝重。陈维远沉默片刻,缓缓站起身,语气平静但坚定:“我们不回避历史,也不否认当年的政治动荡给合作带来了严重影响。但将其定性为‘华国单方面破坏合作’,并不符合事实全貌。”
他拿出一份当年的历史档案复印件,轻轻放在桌上:“这是1967年我们双方的往来电报,从中可以看出,当时的情况非常复杂,既有国内政治因素,也有国际环境的影响。我们承认,华国在处理合作事宜上存在失误,对此我们深感遗憾。但‘单方面破坏’的表述过于绝对,也不利于双方放下过去、面向未来。”
他望向吴登:“吴外长,我们今天坐在这里,是为了开启新的合作,而不是为了纠结于过去的责任。如果公报中出现这样的表述,只会加深双方的隔阂,让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互信付诸东流。我们愿意在公报中明确写入‘合作因特殊历史原因中断,双方均感遗憾’,这既承认了历史事实,也体现了双方的共同态度。”
会议室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只有钢笔在纸上书写的沙沙声。吴登凝视着陈维远,目光复杂,有审视,有犹豫,也有理解。他想起了当年撤离时的混乱场景,想起了妻子多年来的病痛,心中五味杂陈。但他也清楚地知道,过度纠结于责任的认定,只会让谈判陷入僵局,错失改善关系的良机。
良久,吴敏轻叹一声,缓缓说道:“好。我们各退一步。就按陈副部长的建议,写入‘合作因特殊历史原因中断,双方均感遗憾’。但我希望,这不仅仅是文字上的妥协,更是华国对历史的真正反思。”
陈维远点头:“请吴外长放心,华国的反思是真诚的,我们的诚意不仅体现在文字上,更会体现在未来的行动中。”
这句话,最终被写入了《华兴关于恢复科技合作的联合声明》,成为破冰之路上最具象征意义的表述。
2月21日傍晚,历时四天的外长级会晤终于圆满结束。双方代表团成员走出会议室,脸上都露出了疲惫但欣慰的笑容。兴南国代表团提议,在会议中心外的小花园里举行一场非正式晚宴,庆祝谈判成功。
小花园里灯光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没有长篇讲话,没有繁琐的礼节,只有简单的酒水和点心,双方成员随意交谈,气氛轻松而融洽。吴敏登举起酒杯,走到陈维远面前:“陈副部长,这次谈判的成功,是我们两国关系的新起点。希望下次见面,是在京城,或仰城。”
陈维远微笑着举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我期待那一天。或许,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当年那座化肥厂——如果它还能重建的话。”
“它会的,”吴登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只要我们不再让它停下。”
林晓峰站在一旁,望着两位外长交谈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他想起了出发前父亲的嘱托,想起了谈判过程中的种种波折,想起了那些深夜里的讨论和演练。身携带的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
“1979年2月21日,日内瓦。冰层初裂,春讯已至。我们不是在签署协议,而是在修复时间。而时间,终将见证一切。”
夜色渐深,日内瓦湖的冰面在月光下泛着微光。远处,一只水鸟掠过湖面,打破寂静,留下一串涟漪,如同这场会晤在两国关系史上留下的深远影响。寒风依旧,但空气中已悄然渗入一丝暖意,那是春天的气息,是希望的气息。
华国代表团将于次日启程回国,他们带回的不仅是一份联合声明,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和对未来的期许。而在遥远的东方,兴南国的化肥厂废墟上,施工机械已经轰鸣作响;华国的科研院所里,科学家们正摩拳擦掌,准备迎接来自兴南国的技术交流团队。
十二年的冰封终于消融,华兴关系的航船,在经历了漫长的漂泊后,终于重新驶入了合作的航道。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