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芒并非刺目的强光,反而带着一种陈旧的、仿佛浸透了岁月尘埃的温度,瞬间驱散了钢筋水泥丛林的冰冷。
城市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随即被刺耳的警报和此起彼伏的惊呼声撕裂。
几乎是同一时间,城市信息安全中心的地下堡垒内,苏晚晴面前数十块监控屏陷入一片黑暗,唯有她个人终端上,代表着城市电网数据流的瀑布图,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疯狂姿态刷新着。
“怎么回事?所有管理节点全部失联!电力局、监控中心、信号塔全部断电!”同事的惊叫声充满了恐慌。
苏晚晴没有理会,她的指尖在虚拟键盘上化作残影,瞳孔死死锁定着那片混乱的数据流。
正常的电网数据是稳定而规律的二进制代码,但此刻,无数细碎的、闪烁着微光的光点混杂其中,它们像一群拥有生命的精灵,以一种蛮横却又精准无比的方式,绕过所有防火墙,直接在底层协议上起舞。
“不是数据流”她喃喃自语,脸色愈发苍白,“这是光频信号!它们在重写控制协议!把城市电网变成了它们的载体!”
这些微小的光点,正是一道道无法被现有技术解读的“光指令”。
就在苏晚晴试图追踪这些“光指令”源头的同时,城市另一端,电力局总部门外,楚牧之仰头望着眼前这震撼的一幕。
七盏被列入“判废”清单、本该在仓库里锈蚀的巨大探照灯,此刻正悬浮在半空,灯体上那些斑驳的铁锈仿佛成了它们荣耀的勋章。
它们以一种古老的、精确的阵型——北斗七星之势,将七道凝练如实质的光束,精准地汇聚于主控室那扇巨大的落地窗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类似松香和旧书页混合的气味,那是属于“老灯”们独有的味道。
楚牧之从腰间的工具包里抽出一卷色泽暗沉的红绳,它看起来平平无奇,却在他指尖缠绕时,隐隐透出一丝温润的质感。
他将红绳飞快地缠在一支强光手电筒上,正准备靠近大楼,试图用奶奶教的方法与这些“老家伙”沟通时,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从楼内传了出来。
“备用电源全烧了!三套备用系统,瞬间全部报废!”一个年轻技术员的声音带着哭腔,“可、可是后台电表显示,根本就没有过载记录!一安培的电流都没有!”
“胡说!没有过载怎么会烧毁?!”
“你们看快看监控回放!”一个苍老而颤抖的声音响起,那是电力局的总工程师张老。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块唯一还亮着的、依靠独立物理电池供电的监控小屏幕上。
画面中,大楼外墙一盏早已断电数十年的锈蚀路灯,其内部那根同样锈迹斑斑的电线,竟像拥有了生命的触手,缓缓从灯座中延伸出来,以一种违背物理定律的姿态,精准地缠上了大楼外部的备用电源管道。
在接触的瞬间,两截完全不同材质的断线接口处,迸发出一道微弱的电火花,随后竟如生物组织般自动熔接在了一起!
“天哪灯在自己接线”
看到这一幕,楚牧之原本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
他脑海中回响起奶奶在他儿时,指着院子里那盏老灯时说过的话:“娃子,记住,老灯最懂路,它们比人记得电线怎么走,记得哪家哪户的灯需要亮。”
它们不是在破坏,而是在修复,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建立一种连接。
阻止它们,只会引发更激烈的冲突。
楚牧之不再犹豫,他收起手电筒,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绝缘钳和一小截崭新的电缆,大步流星地冲到大楼外墙的主电网物理断口处。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他几下就剥开了主电缆的绝缘层,露出里面冰冷的铜芯。
然后,他将那根被他视若珍宝的红绳一端,牢牢地接在了铜芯断口上。
“我知道你们听得懂!”楚牧之举起红绳的另一端,对着空中那七盏“追随灯”高声喊道,“要是你们真要接管这座城市的‘光’,就别去伤害那些脆弱的机器!也别伤人!走这儿!我给你们开路!”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地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下一刻,那七盏灯猛然调转方向,七道暖黄色的光束齐齐射向楚牧之手中的红绳!
光束触碰到红绳的刹那,并没有将其烧毁,反而像是找到了宣泄的河道,顺着那纤细的绳体,化作一道看得见的光流,汹涌地涌入主电网的断口!
嗡——
一声低沉的共鸣,整栋电力局大楼的应急系统被瞬间点亮!
所有屏幕、所有照明,一应俱全!
主控室内,死里逃生的技术员们呆滞地看着恢复正常的总控台,一名眼尖的实习生指着电源标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供供电来源不是国家电网,不是备用电源标识显示的是‘外部光脉’!”
几乎在同一时刻,苏晚晴的终端上,城市电网的数据流彻底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新的、以光频为基础的独立网络结构图,正在飞速生成。
她监测到了一个足以载入人类史册的时刻:城市光网,正式脱离电网,开始独立运行!
更让她无法理解的是,后台数据显示,所有被这些“判废灯”点亮的区域,其实际能耗数据,全部归零!
反倒是另一个被她当作业余爱好、私下建立的“城市情感记忆活跃度”监测指标,以前所未有的幅度疯狂飙升,瞬间冲破了峰值!
苏晚晴的眼中满是震撼与迷茫,她失神地喃喃道:“它们它们不是在偷电它们是在用‘记得’来发电”
就在这时,全城所有亮起的判废灯,如同接收到了统一的指令,同步闪烁了三下,光芒柔和,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致意。
随后,从城市边缘到中心,它们依次缓缓熄灭,陷入了统一的休眠,仿佛一群完成了使命的士兵,静静等待着下一道指令的唤醒。
夜色再次笼罩城市,但这一次,人们的心情却截然不同。
深夜,楚牧之站在自家老宅的巷口,看着院子里那盏陪伴了他整个童年的老灯,也缓缓熄灭了。
但光晕并未就此消失。
那团暖黄色的光,如同有生命般从灯罩中升腾而起,在空中化作一道细小的、纯粹的光流,摇曳着飞向夜空深处。
楚牧之猛地抬头,他看到,在城市的上空,在比万家灯火更高远的夜幕里,无数道这样细小的光流从各个角落汇聚而来,共同编织出了一幅巨大无比的、缓缓旋转的图案——
那图案,赫然就是他童年时,在一张幼儿园儿童画上见过的,由七个太阳组成的、温暖而又梦幻的星图。
它们在宣告:一个新的光源纪元,开始了。
就在楚牧之为此心神激荡之时,身后的屋内,那盏奶奶留下的、早已没有灯油的老式煤油灯,灯芯处“噗”地一声,竟凭空自燃起来。
跳动的火光中,在布满灰尘的玻璃罩上,映出了一个安详而温暖的、带着微笑的剪影。
那道顺着红绳涌入他掌心的奇异暖流,似乎并未随着光芒的退去而消散,反倒像一颗种子,在他体内悄然沉寂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