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的话音像一柄冰冷的锤子,在空旷的市政仓库里敲下回响,但楚牧之的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这座由上百盏废弃路灯堆成的金属山丘,它们锈迹斑斑,灯罩破碎,在昏暗的灯光下仿佛一具具钢铁的尸骸。
“走吧,我带你看样东西。”楚牧之没有反驳,反而转身朝仓库深处走去。
苏晚晴心中疑窦丛生,但还是跟了上去。
她不明白,面对“判废处理”这最终的宣判,这个男人为何还能如此镇定。
仓库的最中央,楚牧之从背包里取出一盏古旧的煤油灯,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灯山的核心位置。
他划亮火柴,点燃灯芯,一簇橙黄色的火苗欢快地跳动起来,为这片钢铁坟场带来了一丝唯一的暖意。
“它们只是睡着了。”他凝视着那跳跃的火焰,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话音刚落,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那盏煤油灯的灯油仿佛拥有了生命,从底座溢出,却并未在地上散开,而是化作一条纤细的、流淌着微光的溪流,沿着地面蜿蜒蔓延。
它精准地绕过杂物,如同拥有智慧的藤蔓,迅速缠绕上了最近的一盏废灯的基座,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
苏晚晴的呼吸骤然停止,她眼睁睁看着那道光油之河分出无数支流,在三分钟内,将整个灯山的每一盏灯都连接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张覆盖地面的巨大光脉网络图。
突然,最靠近煤油灯的一盏老式路灯,灯身猛地一颤,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
紧接着,那早已空无一物的灯罩内部,竟凭空浮现出无数尘埃大小的光点,它们迅速连接、游走,勾勒出与楚牧之那辆光车上一般无二的光脉纹路!
“这不可能!”苏晚晴失声惊呼,她本能地从随身设备包里架设起一台高精度光能监测仪。
数据流疯狂刷新,屏幕上显示的结果让她大脑一片空白——灯体内部的物理电路早已彻底腐朽,根本不存在通电的可能。
但是,构成灯体本身的金属骨架,那些历经七十年风雨的钢铁,在微量光油的刺激下,竟自发形成了一个高效、完美的天然光导网络!
激活它,只需要一丝微不足道的“光引”。
一个被所有工程师忽略的真相,如惊雷般在她脑中炸响。
她猛地抬头,看向楚牧之,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这些灯不是坏了,它们它们是‘休眠’了!这种合金材质,这种结构天啊,它们根本就是七十年前,第一批被制造出来的光脉载体!”
楚牧之缓缓点头,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七十年的时光:“我曾祖父那一代人,殚精竭虑造出来的,从来都不是灯,而是种子。
话毕,他快步走出仓库,片刻后,竟推来了王姨那辆破旧的光车。
在苏晚晴惊愕的注视下,他用小刀从光车的轮胎上,小心翼翼地割下了一小段指甲盖大小的光胎胶。
他将这块胶体捻碎,混入煤油灯的灯油中,然后用一个小勺舀起,郑重地浇灌在灯山最顶端、一盏锈蚀得最厉害的铸铁灯上。
刹那间,风雷之声大作!
那盏铸铁灯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嗡鸣,灯芯处竟凭空自燃,窜起一束深蓝色的火焰。
火焰没有温度,却明亮得刺眼,它在半空中投射出一道巨大的光幕,一段尘封的历史影像在所有人面前展开。
光幕之中,是1952年的夏夜,暴雨如注,电闪雷鸣。
一群穿着简陋工装的工人正在泥泞中奋力竖起江城第一批路灯。
一个年轻的工人脚下打滑,为了护住怀里脆弱的灯线不被洪水浸泡,他毅然决然地跳入了湍急的洪流之中。
他被冲走的最后一刻,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岸上的工友们高喊:“亮着亮着就好!”
光幕消散,仓库重归寂静。
那盏被点亮的铸铁灯,在众目睽睽之下,竟自动调整了姿态,沉重的灯杆微微前倾,仿佛在向创造它的时代,向那些用生命点亮城市的人们,无声地鞠躬。
苏晚晴彻底被震撼了。
这哪里是机器,这分明是有记忆、有灵魂的生命!
接下来,他们连续激活了七盏灯。
每一盏灯都展现出不同的光色,投射出一段独一无二的城市记忆片段:有孩子在灯下第一次看清母亲脸庞的喜悦,有恋人借着灯光许下誓言的甜蜜,有学子在灯下苦读的夜晚
苏晚晴迅速回神,她以最快的速度在光脑上构建出一套全新的“光格协议”。
她震惊地发现,这些被唤醒的灯,已经自发地形成了一个稳定的低阶光脉网络,甚至能精准识别并接收楚牧之的声纹指令。
但维持它们“清醒”状态,需要持续的“光引”作为能源。
“我们可以利用这项技术,”苏晚晴的眼中闪烁着科学家的狂热,“建立一个光引培育基站,批量生产‘预备役灯’,让所有普通市民都能参与到新一代光脉网络的建设中来!”
楚牧之却摇了摇头,他的视线扫过那些安静肃立、散发着微光的“老兵”。
“得让他们自己点亮。”他沉声说道,“光,认的是心,不是命令。”
当晚,楚牧之没有去任何科研机构,而是回到了那条熟悉的老巷口,召开了一场别开生面的“灯会”。
他邀请了王姨、送奶工老李刚上中学的儿子、花婆奶奶的小孙女十几位在这条巷子里生活了一辈子的老街坊。
他给每人发了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混合了灯油与光胎胶碎屑的“引子”。
“把它带回家,滴在你们自家阳台上、院子里那些早就不用了的旧灯上。”
街坊们半信半疑,但出于对楚牧之的信任,还是照做了。
午夜十二点整。
王姨家阳台那盏用了三十年的壁灯,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点温柔的橘色光芒。
紧接着,仿佛一声号令,老李家二楼窗外那盏防盗灯,也亮了,是沉静的月白色。
第三盏、第四盏
没有统一的指令,没有精确的倒计时,但每一盏灯亮起的间隔却惊人地和谐,仿佛整个街区的光,都在进行一次深沉而同步的呼吸。
苏晚晴的监测仪上,一条全新的光脉网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成、扩张、壮大,其结构的稳定性和能量的活性,远远超过了她在仓库里测试的那个小型网络。
规模,史无前例。
她看向身旁的楚牧之,发现他正凝视着这片由街坊们亲手点亮的万家灯火,眼神中是前所未有的满足与敬畏。
他轻声说道,像是在对苏晚晴说,又像是在对这整座城市宣告:“从今天起,判废的,只是没被唤醒的光。”
话音刚落,远处寂静的山顶,那座古老庙宇的铜铃,竟又一次无风自动,发出一声悠远绵长的鸣响。
铃铛之下,那盏长明油灯的光焰,在夜色中稳如星辰,亮得惊人。
夜,前所未有的深邃。光,也前所未有的鲜活。
楚牧之知道,这一夜过后,这座城市的脉搏,已经彻底不同。
而当黎明的第一缕光线刺破黑暗时,等待着他的,将是一个全新的开始,以及一份沉重无比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