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老街便已在熟悉的早餐香气中苏醒。
楚牧之踏着青石板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过往的记忆上,最终停在了那扇熟悉的木门前。
然而,往日里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旧门槛,此刻却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微光,仿佛有生命般在缓缓呼吸。
他定睛细看,只见光芒之下,无数细密的金色纹路交织盘踞,隐约勾勒出一个古朴庄严的篆体“守”字。
一种莫名的悸动涌上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便要跨过。
就在他脚尖即将越过门槛的刹那,异变陡生!
门槛上的微光骤然转为刺目的赤红,那古篆“守”字仿佛被触怒的猛兽,光纹瞬间收缩、绷紧,化作一张密不透风的光网,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硬生生将他拦在了门外。
楚牧之瞳孔一缩,满心皆是不可思议。
这是他的家,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为何会被拒之门外?
就在他惊疑不定之际,苏晚晴踩着高跟鞋,快步从巷口赶来,手中还提着一个精密的金属仪器箱。
“我就知道你会直接过来!”她看到被光网挡住的楚牧之,脸上没有太多意外,反而带着一丝凝重。
她迅速打开仪器,一道蓝色光束扫向门槛。
屏幕上,一行数据飞速跳动,最终定格:“系统状态:激活。检测模式:进入者动机分析。”
苏晚晴放下仪器,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昨晚我监测到这里有异常能量波动,就留了个后门程序。数据显示,凌晨两点,有个陌生人鬼鬼祟祟地想从后窗撬锁,但这门槛毫无反应,连光都没亮一下。而今天早上六点,给这条街送了几十年牛奶的李大爷照常把牛奶放进门口的奶箱,就在他靠近时,这些光纹自动展开,像一座温和的光桥,让他畅行无阻。”
她抬眼看向楚牧之,一字一顿地吐出自己的结论:“它不是在识别身份,它在验心。”
验心?楚牧之眉头紧锁。他回家的心,难道还不够纯粹?
为了验证猜想,他示意苏晚晴尝试。
苏晚晴从仪器箱里取出一个工具包,装扮成上门维修的工人,小心翼翼地靠近老屋。
果然,她刚一接近门槛范围,红光便再次闪烁,光网浮现,带着明确的警告意味。
伪装的身份和动机,被瞬间识破。
苏晚晴退了回来,脸上露出一抹无奈。
她想了想,转身跑回车里,不多时,竟捧着一本边缘泛黄的旧相册回来。
“这是我小时候在老街拍的照片,那时候我家就住在那边拐角。”她说着,翻开相册,将一张她扎着羊角辫、蹲在巷口逗猫的黑白照片展示给门槛。
奇妙的一幕发生了。
那原本警惕的红色光网,在接触到相册上承载的旧日时光后,竟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柔和的翠绿。
光纹不再紧绷,而是缓缓舒展开来,铺成一条通往门内的光路。
楚牧之瞬间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它认的不是人,也不是单纯的善意,而是‘与这条街有关的真实记忆’!这是根植于此地的守护之力!”
苏晚晴收起相册,苦笑着摊了摊手:“所以我得先用童年记忆向它证明,我是个‘老街的孩子’,才有资格靠近?”
楚牧之的目光落向自己手中提着的纸袋,那是昨晚王姨硬塞给他的半块芝麻糖。
他心中一动,走上前,将那块还带着余温的糖轻轻放在了门槛的光纹之上。
刹那间,光纹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变得异常活跃。
无数金色丝线像好奇的触须般探出,小心翼翼地缠绕住那块芝麻糖。
片刻之后,门槛前的地面上,光芒汇聚,竟投射出一段如梦似幻的光幕影像:一个约莫七岁、扎着冲天辫的小女孩,正踮着脚,努力将手里仅有的半块糖,塞给旁边一个哭花了脸、比她还小的邻家弟妹。
那小女孩,分明就是童年时的王姨。
光幕一闪而逝,门槛上的光芒彻底化为温暖的金色,缓缓向两侧退开,为楚牧之敞开了家门。
与此同时,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门框侧面,一道新的纹路被凭空刻下,其形状,恰如一张被精心折叠过的糖纸。
善行被铭记,权限已授予。
楚牧之心中明悟,这光脉不仅是在守护,更是在用这种方式,记录并积累着属于这条老街的、最纯粹的温暖和善意。
这神奇的一幕,终究还是引来了不速之客。
当晚,一名嗅觉灵敏的本地记者闻风而来,扛着摄像机,激动地想拍摄这所谓的“神迹门槛”,为自己的频道博取一波流量。
他刚把镜头对准门槛,那门槛便骤然亮起警示的红光,光网猛地弹出,虽未伤人,却带着一股巧劲,将他向后推了三大步,踉跄着差点摔倒。
记者恼羞成怒,觉得失了面子,竟不顾一切地冲上前,抬脚便要踹门。
“什么破玩意儿,装神弄鬼!”
话音未落,门槛上的红光瞬间炽盛如血!
一道强光猛地射出,打在对面的墙壁上,竟清晰地投射出一张放大的新闻截图——标题赫然是《为博同情伪造病历,孤寡老人骗捐款事件真相曝光》,而这篇报道的署名记者,正是他本人!
三年前,他为了追求轰动效应,断章取义,将一位仅是夸大了些许病情的孤寡老人的求助,恶意曝光为“骗捐”,致使老人遭受网暴,抑郁而终。
楚牧之冰冷的声音从门内传来,清晰地响彻在寂静的巷子里:“它刚才不直接拦你,是给你留最后一点脸面。”
记者看着那张仿佛在审判自己的截图,脸色煞白,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丢下摄像机,像是见了鬼一般,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这条让他无地自容的小巷。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门槛上的光芒才缓缓恢复了平静的微光。
夜深人静,月华如水。
楚牧之没有进屋,而是静静地坐在了那道不凡的门槛上,将那盏陪伴自己多年的老式煤油灯,端正地置于身前。
仿佛感受到了他的心意,门槛上的金色光纹再次流动起来,它们缓缓地、庄重地顺着他的身体向上攀爬,最终汇聚于那盏煤油灯上。
光纹如灵蛇般缠绕着古旧的灯体,最终在冰冷的金属灯座上,深深烙下了一个完整的、笔力遒劲的“守”字。
一阵微风拂过,小黑那仿佛来自亘古的声音,在楚牧之的意识中轻轻响起:“从今往后,凡入你门者,光,会替你先看。”
话音落下的瞬间,楚牧之猛地抬头。
他看见,巷口、街角,所有那些被他点亮的、作为预备役的灯,在这一刻竟齐齐调转了方向,一道道光束破开夜色,精准无误地交汇于老屋的门楣之上,宛如群星拱月,拱卫着它们的王座。
他低下头,凝视着身下的门槛。
那镌刻着无数善行与记忆的光纹,在完成了对煤油灯的“敕封”之后,并未停歇。
它们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悄然向着更深处延伸,没入坚实的地底,如同一条条苏醒的金色巨龙,沿着不为人知的脉络,不知将要通向何方。
整个老街的地面之下,仿佛有一股沉睡了千百年的磅礴力量,正在被彻底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