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电子音尚未在空气中消散,一列锃亮的黑色公务车队便已撕开清晨的薄雾,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停在了古井小院之外。
车门开启,走下来的是一个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他身着笔挺的市政厅制服,肩上的徽章在晨光下闪烁着权力的光泽。
此人正是东海市的副指挥长,张劲松。
他身后跟着一队荷枪实弹的警卫,以及几名拿着精密仪器的技术人员,阵仗之大,让周围闻讯而来的街坊邻居无不屏息。
张劲松无视了所有人的目光,径直走到古井边,眼神锐利地扫过那七十二个明灭不定的光点,最后落在了那个唯一的空席之上。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便携扩音器传遍了整个街区,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宣告意味:“我是东海市应急指挥中心副指挥长张劲松。鉴于‘城市光网’对城市安全的重要性,根据《东海市特别资源管辖条例》第十七条,我在此宣布:从今日起,‘守灯人’传承序列暂时中止,光网调度权由市政府统一接管,并授予我‘城市荣誉守护使’称号,全权负责!”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众人心头的一记重锤。
这是权力的宣告,是官方的意志,在所有人看来,这已是不可逆转的定局。
然而,就在张劲松话音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嗡——!
那口古井仿佛一头被惊醒的洪荒巨兽,发出一声沉闷的低鸣。
井中那七十二个原本安静悬浮的光点,竟在同一时刻骤然熄灭!
整个小院瞬间暗淡下来,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生命力。
张劲松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发问,那处原本空无一物的席位上,一道由纯粹光芒构成的屏障凭空浮现,如同一面无形的墙壁,瞬间将他隔绝在三步之外。
一股沛然莫御的斥力从光墙上传来,让他和他的警卫们不由自主地倒退一步。
“发生什么了?!”张劲松又惊又怒。
苏晚晴一直站在不远处,她手腕上的检测仪此刻正疯狂闪烁着红光。
她看着屏幕上跳出的一行行数据,嘴唇微动,用只有自己和身边小黑能听见的声音说:“检测到异常高频指令,与光网核心数据库中的‘传承波频’不符。光网核心启动了‘身份拒止’协议。”
张劲松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试图再次靠近,但那道光墙坚不可摧,甚至连他带来的技术人员用最先进的设备扫描,都无法分析出其构成。
权力的铁拳,第一次砸在了看不见的棉花上,不仅无功而返,反而显得滑稽可笑。
官方的强硬接管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失败了,这个消息如风一般传遍了东海市的上层圈子。
次日,当官方的威严尚未散尽,资本的贪婪便已迫不及待地登场。
一辆奢华的劳斯莱斯停在巷口,一位大腹便便的商人,在保镖的簇拥下,提着一个装满百万现金的密码箱,来到了井边。
他是东海市有名的地产大亨王百万,信奉钱能通神。
王百万不像张劲松那般强硬,他选择了一种更“传统”的方式。
他命人摆上香案,点燃三炷昂贵的沉香,然后亲手打开密码箱,将一捆捆崭新的钞票堆在井沿,对着古井深深一拜,高声立誓:“井中神灵在上!小人王百万,愿捐赠百万,不,千万资金用于维护光网!只求能获得‘守灯人’的称号,光耀门楣,庇佑我王家生意兴隆!我必将竭尽所能,让这七十二盏灯,成为我王家最璀璨的招牌!”
他的誓言充满了交易的味道,将传承视作了可以购买的商品。
然而,井中的光点依旧黯淡无光,没有丝毫反应。
就在王百万以为自己同样失败,面露失望之际,那个空席之上,光芒再次流转。
这一次,没有出现光墙,而是投射出了一幕三维的立体影像。
画面中,大雨滂沱,一个瘦削的少年身影正跪在泥泞中,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
他面前是一盏接触不良而熄灭的路灯,他正用冻僵的手,笨拙而又执着地更换着一个已经烧坏的零件。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就用袖子擦一把,然后继续。
旁边放着一个啃了一半的、冰冷的白面馒头,那是他当天的晚饭。
这少年,正是三年前的楚牧之。
画面无声,却比任何声音都更加震撼。
影像只持续了十几秒便消失了,但紧接着,整个东海市的市民都惊讶地发现,无论是大街小巷的路灯,还是高楼大厦的景观灯,所有受光网控制的灯光,都在这一刻齐齐调暗了三成,仿佛无数只眼睛,疲惫而又不屑地闭上了。
王百万和他那箱子钱,被晾在了这片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无比刺眼和丑陋。
一直隐在暗处的小黑发出一声低低的嗤笑,那笑声中带着无尽的嘲讽:“看到了吗?它不认钱,也不认权。它只认那个宁愿自己啃着冷馒头,也要在暴雨里修好一盏灯的人。”
楚牧之得知这两件事时,正在为邻居家的孩子辅导功课。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得意,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他只是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小屋,从一个尘封的木盒里,取出了一条已经磨得有些起毛的旧灯绳。
那是奶奶留下的,每一代守灯人都会用这样的绳子,亲手擦拭和维护那些看似普通却连接着城市命脉的灯芯。
他来到井边,无视了周围人好奇的目光,只是郑重地将那条旧灯绳,轻轻地系在了冰冷的井沿上。
就在灯绳触碰到井沿的那一刹那,奇迹发生了!
嗡!嗡!嗡!
之前因排斥而熄灭的七十二个光点,仿佛受到了最亲切的召唤,从第一个开始,逐一亮起!
它们的光芒不再是之前那种平稳的状态,而是带着一种欢欣雀跃的闪动,如同见到了久别重逢的主人。
当第七十二个光点也亮起时,整个小院亮如白昼!
更令人震惊的是,那个一直空着的席位上,复杂的光纹开始飞速流转,最终在中心位置,勾勒出一个古朴的、带着锈铁质感的戒指轮廓。
那轮廓轻轻一旋,整个空席竟微微倾斜,主动朝着楚牧之站立的方向,做出了一个臣服与邀请的姿态。
苏晚晴看着检测仪上瞬间恢复正常甚至远超峰值的数据流,喃喃自语,”
深夜,喧嚣散尽。
楚牧之独自一人坐在井边,月光洒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凝视着那个向他倾斜的空席,仿佛在与一位无言的老友对视。
他缓缓伸出手,朝着那个由光纹构成的戒指轮廓探去。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的瞬间,空席并未产生任何排斥,反而发出一阵更加悠扬的低鸣。
一道柔和的光束自井底冲天而起,将他笼罩其中。
光束之内,一幕幕属于他的过往,如同走马灯般浮现。
有他为了赚取生活费,在虚拟世界里通宵代练,眼圈熬得通红的身影;有他为了给奶奶凑钱买特效药,在药店门口苦苦哀求的背影;有富豪开出天价合同让他放弃守灯人的身份,他却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的决绝;有他在暴雨中跪地修灯,与寒冷和饥饿抗争的执着
画面流转,最终定格。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夜,楚牧之将自己身上唯一一件还算厚实的破旧外套,轻轻盖在了一只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流浪猫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只是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哈出一口白气,然后转身消失在更深的夜色里。
那个瞬间,他并不知道有谁在看。
那是最纯粹的、不求任何回报的善意。
小黑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它在问你:经历了这么多世事,见过了权力的傲慢,资本的贪婪,人心的叵测你,还是当年那个会为一只流浪猫盖上衣服的人吗?”
楚牧之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着光幕中那个曾经的自己,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缓缓收回手,没有去触碰那个空席,只是对着它,轻声而坚定地说道:“我从来没变。”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
空席之上光芒大盛,那枚锈铁戒指的轮廓轰然碎裂,化作无数光点。
原本紧密的光纹如同层层解开的锁链,在一阵清脆的鸣响中,整个光座缓缓下沉了半尺,仿佛一个等待了太久的王座,终于为它真正的主人,撤去了最后一道考验与防备。
它不再是邀请,而是在等待一个不再逃避的落座。
也就在这时,楚牧之腰间那根从不离身的红绳,猛然一紧!
那股力道不大,却清晰无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一拉,又像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共鸣。
那一刻,他产生了一种无比清晰的错觉——仿佛那七十二盏悬浮的灯火,正用同一种意志,对他同时说出同一个字:
“来。”
夜风拂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楚牧之的目光深邃如海,他看着那个已经完全向他敞开的传承席位,心中再无一丝迷惘。
过往的一切,无论是责任还是逃避,都将在今夜画上句点。
一个全新的时代,正等待他亲手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