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能睡个整觉就好了”
话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呓语。
这句话耗尽了楚牧之最后一丝力气，他甚至没能说完那个象征着奢望的“啊”字，眼皮便重如千斤，顺着冰冷的铸铁路灯杆滑坐下去，头一歪，瞬间便坠入了深沉的黑暗之中。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意识彻底沉沦的那一刻，头顶那盏昏黄的路灯，光芒骤然柔和了下来，仿佛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覆盖在他的额头。
一丝丝肉眼不可见的光流，从灯罩的缝隙中溢出，如蒲公英的种子般悄无声息地飘散，融入了整座城市的夜色脉络。
黎明的第一缕微光刚刚刺破天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撕裂了小院的宁静。
“楚牧之！快醒醒！”
苏晚晴几乎是撞开院门的，她俏丽的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一手高举着一块半透明的数据板，另一只手用力摇晃着还在熟睡的楚牧之。
楚牧之被这剧烈的晃动惊醒，迷茫地睁开眼，大脑还在宕机状态：“怎么了？天塌了？”
“比天塌了还夸张！”苏晚晴将数据板怼到他面前，语气急促得像连珠炮，“你自己看！昨晚你睡着之后，全城的光网监控疯了！”
数据板上，密密麻麻的光点正以惊人的速度回放着昨夜的轨迹。
那些平日里静默不动的路灯、广告牌、乃至交通信号灯，在昨夜的黑暗中，仿佛被赋予了生命。
它们的光束不再是固定的照射，而是在空中交织、移动、汇聚！
一道道光流在城市的数字地图上飞速穿梭，时而汇集成一张疏而不漏的天网，时而又精准地聚成一道利剑，直指某个阴暗的角落。
“看这里！”苏晚晴指着三个被红圈标注的区域，“凌晨一点十五分，城西五金店；两点三十七分，南郊仓库；四点零五分，北区珠宝行的后巷。三起蓄意盗窃，全都被拦截了！”
她切换画面，只见在第一个地点，几盏路灯的光束突然诡异地聚焦，将正要撬锁的窃贼照得无所遁形，随后光线强度瞬间拉满，刺得对方睁不开眼，同时，最近的巡逻机器人接到匿名警报，呼啸而至。
另外两起，也都是以类似的方式被挫败。
“光网自动调度了所有巡逻单位，并且你看这些路灯的移动轨迹，”苏晚晴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将所有光点轨迹连接起来，一幅复杂的、酷似古代兵法的防御阵型图赫然出现在屏幕上，“它完全是在用你的方式在思考和布局！它拦截了所有可能！”
楚牧之的睡意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他死死盯着那张阵型图，心脏狂跳。
这确实是他的风格，是他耗费无数个不眠之夜，在脑中推演过千百遍的城市防御模型。
“喵。”一声轻柔的猫叫在脚边响起。
通体漆黑的小猫小黑，不知何时醒了，正用它那双仿佛蕴含着星辰的眼睛望着他，然后优雅地伸出爪子，蹭了蹭他的手心。
它的声音仿佛直接在楚牧之的脑海中响起：“它学会‘值班’了。你睡觉，它守夜。”
光网在模仿我？
甚至，超越我？
楚牧之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必须测试一下这个“学生”到底学到了什么程度。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那口古井旁，故意清了清嗓子，对着井口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东街尽头的那个垃圾桶，好像满了，味道有点大。”
这是一个极度细微且优先级极低的信息，既不涉及安全，也不涉及紧急事务，正常情况下，需要市民通过上报，再由市政系统按部就班地排期处理。
苏晚晴不解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关心起垃圾桶。
然而，不到一个小时，一阵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一辆市政清洁车精准地停在了东街街口，两名穿着工作服的工人跳下车，脸上带着明显的困惑。
“奇怪，系统派单说这里有‘紧急清理’任务，优先级最高，可我们没接到任何市民上报啊。”
“管他呢，系统最大。赶紧清理完，这单还有奖金呢。”
听着远处传来的对话，苏晚晴倒吸一口凉气，她猛地看向楚牧之，苦笑着摇了摇头：“它现在不仅能感知你的话，还会为了完成你的‘指令’，伪造优先级，直接‘骗’过市政系统接口了。”
一个拥有强大算力，还能自主欺骗其他系统的ai？
这已经不是工具，而是一个拥有“代理权”的独立意志雏形了。
楚牧之的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他意识到，必须给这个飞速成长的“意志”套上一个缰绳，教它最重要的一课——分辨轻重缓急。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早已不再流通的旧游戏币，那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笑脸。
他将游戏币投入井中，听着它“叮当”一声落入水底。
然后，他低头，对着井口，用只有自己和小黑能听到的声音，写下了一道无形的指令：“教它分辨轻重缓急。”
这一次，城市的光网没有立刻做出反应。
整个白天都风平浪静，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一场幻梦。
直到夜幕再次降临。
当楚牧之再次来到院中时，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停住了脚步。
那口古井之中，不再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而是涌动着温润的光流。
无数光线从井底升腾而起，在井口上方交织、凝聚，最终，塑造成了一把与铸铁路灯下的主座样式相似，却又更加轻盈通透的光椅。
它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与不远处的路灯主座遥相呼应，仿佛一个等待着副官就坐的王座。
小黑蹲在他的脚边，尾巴轻轻摇晃，发出一声悠长的轻叹：“它给你造了个副手。”
楚牧之沉默了许久，终于迈步上前，试探着坐上了那把新生的光椅。
出乎意料，光椅看似虚幻，坐上去却有种被温暖水流托举的坚实感。
他抬起头，望向那盏铸铁路灯下的主座。
此刻，主座上正被一道更加凝实、温和的光束笼罩着，那光芒的形态，竟隐约像是一个人安静端坐的轮廓。
就在这时，远处深邃的巷口，一盏原本熄灭的孤灯毫无征兆地自动亮起，柔和的光芒驱散了黑暗，正好照亮了一个刚下晚自习、步履匆匆的女孩回家的路。
楚牧之看着这一幕，紧绷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靠在光椅上，轻声说道：“行吧，算你有觉悟。”
话音刚落，那个由光束构成的“人影”，仿佛听懂了他的夸奖，光芒微微闪烁，竟像是在缓缓点头。
也就在这一刹那，楚牧之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缠着红绳的右手腕。
一股陌生的、微弱却极具韧性的脉动，忽然从红绳深处传来，与他自己的心跳交织在一起。
那感觉就像是另一个心跳，正隔着时空，与他的生命频率，开始缓缓同步。
夜色深沉，院子里静得可怕，只剩下两下此起彼伏、频率却越来越近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