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的红蓝光带撕裂夜幕,尖锐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巷口。
医护人员推着担架车冲进院子,一番紧急检查和初步施救后,将陈阿婆小心翼翼地抬上了车。
楚牧之作为唯一的“家属”,交代完情况,也跟着跳上了救护车。
车内,他看着老人戴着氧气面罩,心电监护仪上跳动着脆弱的波形,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才稍稍松懈,无边的疲惫瞬间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还穿着的睡衣,上面沾着尘土和阿婆额角的血迹,再看看那部救了他和阿婆性命的手机,屏幕早已自动锁闭,仿佛刚才那匪夷所思的界面从未出现过。
但那句“守护者生理极限求救频率”却烙印般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原来,他早已不是一个人。
他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都与这片养育他的土地同频共振。
经过一夜抢救,陈阿婆总算脱离了生命危险。
之后的半个多月,楚牧之推掉了所有代练的单子,专心在医院和老城区之间奔波,照顾老人,直到她康复出院。
这天是盛夏正午,烈日当头,楚牧之陪着陈阿婆从社区医院复查回来。
灼热的空气像凝固的胶水,蝉鸣声嘶力竭,路面上蒸腾起扭曲的白汽。
陈阿婆精神不错,只是走得慢,楚牧之耐心地搀扶着她,两人在自己那被晒得极短、几乎踩在脚下的影子里缓缓挪动。
路过独居的李奶奶家门口时,楚牧之习惯性地停下了脚步。
过去,他每天都会在这个时候过来敲门问候一声,帮老人量量血压,看看药吃没吃。
今天也不例外,他正要抬手敲门,却被陈阿婆拉住了。
“等等,牧之,你看。”
楚牧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愣住了。
就在他驻足的这一刻,他那被正午阳光压缩到极致的、浓黑的影子,恰好严丝合缝地覆盖住了李奶奶家门槛前那块磨得发光的青石板。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不到半分钟,门槛与门板之间的缝隙下,竟渗出一丝丝潮气,在干燥的地面上迅速凝聚、游走,最终拼凑成了一行清晰的水渍小字:“今日血压正常,药已服”。
那笔迹不似人力书写,每个笔画都带着一种菌类蔓延般的有机感,却又工整得如同印刷体。
楚牧之眼皮狂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影子离开了那块青石板,地面上的水渍小字立刻像被无形的抹布擦过一般,瞬间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他喉结滚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旁边几个乘凉的小孩见了,嘻嘻哈哈地笑起来:“楚哥哥,你的影子会打工欸!”
陈阿婆却见怪不怪,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眼神里带着一种了然的慈爱:“你为这条街做了多少事,这条街都记着呢。你的人是印章,你的影子就是印泥,往这一盖,该办的事,它就替你办了。
楚牧之将信将疑,再次向前一步,让自己的影子重新覆盖住那块青石板。
果然,信息没有再出现。
但他稍稍调整站姿,让影子的轮廓与石板的边缘完美契合。
这一次,墙角阴凉处的几块霉斑仿佛活了过来,颜色由浅变深,浮现出几行新的记录:“通风两次”“冰箱补冰”。
他彻底明白了。
这片被“记功墙”网络覆盖的老城区,已经将他彻底标记。
阳光角度与他身高比例形成的特定投影区域,被这庞大的、如同菌丝网络般无处不在的系统,识别为了一种“授权操作区”,其权限等同于他的指纹,甚至比指纹更高级——这是一种行为模式与环境交互的生物认证!
影子即代理。
他的人在,影子就是他的延伸;他的人不在,影子也能成为他的化身。
这个猜想在几天后得到了验证。
那天傍晚,社区组织了一场突发停电应急演练。
而楚牧之恰好陪着彻底康复的陈阿婆去市里的大医院做最后一次全面复查,根本不在社区。
可当他深夜回到老城区时,却听到街坊们议论纷纷。
“今晚的演练多亏了牧之,反应真快!”
“是啊,闸刚拉,我就看他人影一闪就奔着应急站去了,一点没慌。”
“那动作叫一个麻利,开备用电源箱、检查氧气瓶压力、登记物资消耗,几分钟就搞定了,跟演练过几百遍似的。”
楚牧之听得一头雾水,他明明在几十公里外的医院,怎么可能参与演练?
他立刻找到社区主任,调出了应急站门口的监控录像。
监控画面中,黄昏的微光勾勒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停电的瞬间,那道人影果然从巷子深处迅速出现,径直冲向应急站,用一套与楚牧之本人完全一致的习惯性动作,精准地完成了所有流程。
登记表上,甚至留下了由光影灼烧出的淡淡签名——楚牧之。
居民们也凑过来看,有人当场就指着屏幕惊呼:“不对啊!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楚牧之正在医院陪陈阿婆,他还给我发了微信照片报平安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
所有人面面相觑,脊背发凉。
一个不在场的人,是如何完成这一切的?
楚牧之死死盯着屏幕,将录像一帧一帧地慢放。
终于,在放大了数十倍后,他发现了那令人头皮发麻的真相:视频里的那个“他”,根本不是一个由光线投射形成的实体影子,而是一个由无数片更细碎、更分散的光影拼接而成的“轮廓”!
是傍晚时分,路灯投下的灯杆影子、家家户户窗框在墙上拉出的线条、甚至晾衣绳在地面上划出的细微投影在停电演练开始的那一刻,这些遍布在整条街道上、看似毫不相关的光影碎片,仿佛收到了统一指令,瞬间挣脱了它们原本的形态,如同一群纪律严明的游鱼,在半空中急速汇聚、重组、拼接,最终严丝合缝地“捏”出了一个楚牧之的轮廓,并完美地继承了他的行为习惯与操作权限!
仿佛整条街道的记忆,连同那些冰冷的建筑和无情的灯光,都在那一刻合力出手,为它们缺席的守护者,创造了一个临时的“守灯人”。
他,已然成为了一种分布式的人格存在。
傍晚,楚牧之独自一人站在巷口,面对着即将沉入地平线的夕阳。
他深吸一口气,故意向前迈步,将自己的身影在身后拉得极长,如同一把巨大的标尺,横贯了整条幽深的街道。
就在他影子触及巷子尽头的那一刹那,奇迹发生了。
街道两旁,所有曾被他的善意照亮过的角落——他修过的路灯、他加固过的扶手、他清理过的下水道口、李奶奶家的门槛、陈阿婆家的窗台全都同时亮起了一层柔和而温暖的微光,仿佛无数颗星星在地面上被同时点亮,遥遥呼应着他的存在,像是一场盛大而沉默的点名。
那一刻,远在数千公里外的巴黎华人街,正值正午。
一间挂着红灯笼的茶馆里,墙上灯笼的投影不知为何,突兀地拉长,变幻成一道既陌生又熟悉的清瘦剪影。
满头银发的老店主正端着茶杯,看到那剪影的瞬间,手微微一顿,随即缓缓放下茶杯,站起身,朝着那面空无一人的白墙,郑重地鞠了一躬。
楚牧之心中的巨石终于落地,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那个灼热的夏天,似乎就在那一场壮丽辉煌的日落中燃烧殆尽。
当晚,风向转了,带着一股湿冷的寒意,从那条环绕着城市边缘的大江上,悄然吹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