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气息仿佛一个无声的指令,在凌晨三点整,准时抵达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下一秒,整座城市的光,骤然坍缩。
不是寻常的跳闸,不是分区的检修,而是一种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从市中心最璀璨的摩天大楼led幕墙,到郊区老旧路灯昏黄的光晕,所有依赖于电网的人造光源,在同一刹那,尽数熄灭。
城市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仿佛一只被拔掉电源的巨兽,瞬间僵毙。
刺耳的警报和此起彼伏的惊呼声撕裂了短暂的宁静。
几分钟后,所有人的手机上都收到了一条来自市政部门的紧急推送:“警告:城市主干电网中枢系统遭遇未知高能电磁脉冲攻击,全城进入一级停电状态,请市民保持镇定,切勿外出。”
躲在地铁通风井的阴影里,苏晚晴的脸色在手机屏幕的冷光下显得异常苍白。
“是那十二个节点它们同步启动,引发了覆盖全城的电磁潮汐,强行‘格式化’了整个电网系统!”
楚牧之却比她冷静得多。
他没有看手机,而是抬起头,望向自己从小长大的那片老城区的方向。
“回家。”他只说了两个字,语气不容置疑。
摸黑穿行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小巷里,周遭是邻居们焦躁的议论和孩童的哭闹声。
当楚牧之用钥匙打开那扇熟悉的、掉漆的木门时,一股混杂着尘埃与檀香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然而,迎接他的,并非预想中的一片漆黑。
屋内,八仙桌的正中央,那盏他离家前随手放置的、许久未用的老式煤油灯,此刻竟无风自燃。
纤细的灯芯顶端,一簇豆大的火苗正静静燃烧,散发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昏黄而稳定的暖光。
更让他瞳孔收缩的是,头顶天花板上,那只早已积满灰尘、灯丝都已发黑的白炽灯泡,伴随着一声极轻的“嗡”鸣,竟也缓缓亮了起来!
那光芒并不刺眼,柔和得像月光,却清晰地照亮了屋内的每一寸角落。
楚牧之快步走到墙边的老式电表箱前,上面的机械指针纹丝不动,读数是清晰的“0”。
没有电流输入!
“这”苏晚晴跟在他身后,看着眼前这违反物理学常识的一幕,彻底怔住了。
她迅速从背包里取出一个手持式的环境频谱分析仪,对准了那只自亮的老灯泡。
屏幕上,数据疯狂刷新,最终得出的结论让她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这这不是供电!它的能量源是来自周围环境中的‘残留念力’!它们被某种未知的场域捕获、压缩,然后直接具象化成了光和热!”
她猛地指向窗外,声音压得极低:“你看!”
楚牧之顺着她的指引望去,只见对面邻居家二楼的窗户里,一台老旧的台式电风扇正在无声地、缓缓地转动着扇叶。
楼下,另一户人家的婴儿房里,一盏小小的床头夜灯忽明忽暗,仿佛在随着某种节奏呼吸。
而伴随着这一切诡异景象的,是一阵若有若无、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哼唱声。
“宝宝睡,快快睡”
那声音轻柔、慈祥,混合着数十上百个不同声线,却又诡异地和谐,像一首跨越了时空的安魂曲。
楚牧之心念一动,从游戏背包中取出了那对【街声耳坠】。
戴上的瞬间,整个世界的声音在他耳中被瞬间解析。
空气中,无数道细微的声波频谱图浮现,最终,密密麻麻的情感波峰,竟不约而同地汇聚在了一个极其狭窄的区间——6872赫兹。
苏晚晴的资料库里立刻跳出了相关条目:“6872赫兹是人类在深度睡眠状态下,潜意识最容易接收并感到安抚的声波频率!”
一道闪电划破了楚牧之的脑海!
他全明白了!
当年苏晚晴母亲设计的“石井系统”,那个被称为“记忆容器”的原型机,它根本就不需要任何外部能源!
它的驱动力,就是人们对逝去亲人最纯粹、最原始的思念!
是无数个夜晚,在梦中对亲人的呼唤;是无数次凝望遗物时,心中泛起的涟漪。
这些“念想”,就是最高效的“生物电池”!
而奶奶留下的毛线之所以能成为“规则级”武器,正是因为那每一针、每一线,都浸透了她几十年如一日的挂念与关爱,那是最精纯、最浓郁的“羁绊电流”!
“原来是这样”楚牧之喃喃自语,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不再犹豫,立刻冲到奶奶生前住的房间,翻箱倒柜,找出了一个装满了旧毛衣拆下的各色线轴的木箱。
同时,他从游戏背包里哗啦啦倒出一堆亮晶晶的粉末——【荧光粉】,一种在《哀嚎洞穴》副本里掉落的普通材料,道具说明是“遇热或能量波动会发出微光”。
他抓起一把荧光粉,均匀地揉进一卷深蓝色的旧线轴,然后开始在老屋斑驳的墙壁上,飞快地绘制着某种简易而古老的导能回路图。
他的第一个试点,选择了老城区一处因线路老化而被市政彻底放弃的供电盲区——一条仅剩下三户孤寡老人的死胡同。
趁着夜色,他如狸猫般敏捷,在每户人家的旧木门框上方,都秘密缠绕上了一段他特制的“记忆导线”,并将导线的末端,小心翼翼地接入了巷口那盏早已废弃的路灯灯座。
当他完成最后一个节点的连接时,奇迹发生了。
那盏爬满了铁锈、灯罩都已破碎的路灯,在沉寂了十几年后,毫无征兆地,凭空亮起了一团柔和的白光。
巷口,几个因为停电而睡不着、聚在一起守夜的老人瞬间惊呆了,难以置信地揉着眼睛。
楚牧之从阴影中走出,脸上带着一丝温暖的笑意,对他们说:“几位大爷大妈,别怕。大概是你们平时在这儿唠嗑的声音,攒够了今年的电费了。”
这个充满善意和神秘色彩的解释,像长了翅膀一样,在黑暗的城区里迅速传开。
居民们非但没有害怕,反而被一种奇特的情感点燃了。
他们自发地从家里拿出各种承载着岁月痕迹的老物件:一只转不动指针的老座钟、一台只能发出沙沙声的破收音机、甚至一双被主人穿了二十年、鞋底都已磨平的布鞋。
楚牧之将这些“记忆的锚点”一一串联,在他的导线下,构成了一个庞大而温暖的“社区共鸣阵”。
以集体回忆为燃料,以共同的情感为导体,一盏、十盏、上百盏整个片区的灯火,如星火燎原般,被逐一点亮!
而每当一处灯光亮起,空气中总会若有若无地飘来一句熟悉的叮嘱,像是谁家远行的孩子,收到了来自过往的问候。
“路上滑,看着点脚下。”
“天冷了,记得加衣服。”
神域科技的应急抢修组彻底懵了。
他们的高压抢修车刚一靠近这片“神迹”区域,车载的所有电子系统就瞬间紊乱,扩音器里不受控制地播放起员工自己手机里储存的家属录音:
“儿子,在外面别太拼了,记得按时吃饭啊。”
“老公,我和宝宝等你回家。”
面对这直击灵魂的“精神攻击”,整支队伍的士气瞬间大溃,仓皇后撤。
苏晚晴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成功黑入了市政备用广播频道,将一段经过剪辑的影像,投放到了全城所有还能接收信号的公共屏幕和私人终端上。
影像里,没有激烈的对抗,只有楚牧之用一卷小小的毛线,“修复”巨大变压器的模糊身影;只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颤抖着手,含泪“点亮”了已故孙女房间那盏从未亮过的灯泡。
舆论彻底反转!
市民们的质问铺天盖地而来:“一个默默帮我们修路灯的人,你们兴师动众地抓他,到底在害怕什么?!”
楚牧之站在老屋的阁楼窗口,俯瞰着下方那片由万家灯火汇聚成的温暖星海,对着胸口浮现的微光“小黑”,低声说道:
“他们以为我们在耗费城市的能源其实,我们在为这座城市续命。”
话音刚落,午夜的钟声恰好敲响。
整座城市所有自发亮起的光源,仿佛收到了统一的号令,突然同时调暗。
所有的光芒汇聚成一道道光束,跨越无数街区,精准地投射向城市的最中心——那座沉默了近百年的巨大铜钟。
在无数市民的惊呼声中,光束在冰冷的青铜钟表面,缓缓勾勒出一行由光粒组成的、遒劲有力的古老篆字:
“鸣者非钟,乃心。”
下一刻,楚牧之只觉得掌心一阵滚烫!
那幅脉络地图上,代表着他自身权限的第十一道脉络,在吸收了这磅礴的民意与思念后,轰然间金光大盛,彻底凝实!
与此同时,地图边缘,那十二个原本灰暗的“井”字节点中,位于城市正北方向的一个,赫然亮起了妖异的血色光芒!
地图上的坐标信息清晰无比:市殡仪馆,地下冷冻库。
一段尘封的信息流,也随之涌入楚牧之的脑海:那里,存放着七十三具自“石井系统”建立以来,始终无人认领的遗体。
他们,正是当年第一批“声音采集实验”中,被榨干了所有记忆与情感的牺牲者。
胸口的“小黑”光芒剧烈波动,那团残光竟首次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抬起“手臂”,遥遥指向北方,用一种混合着无数人声的、断断续续的低语,说出了第一句完整的话:
“听他们在等开门。”
楚牧之的目光穿透黑夜,望向那片被死亡与悲伤笼罩的区域,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他知道,那扇“门”绝不会轻易打开,迎接他的,将是神域科技最森严的壁垒和最疯狂的反扑。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通往那里的路,绝不会是一片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