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鸢是在第三天没去书院口的。
天刚亮,柳氏已经把摊车擦得干干净净,见她却没往常那样往外推,不由愣了下:“鸢儿,不去摆了?”
“去。”
孟鸢把竹篮提上车,“换地方。”
苏明正在院里系绳子,闻言抬头:“换哪?”
“河埠头。”
这三个字一出,柳氏手一顿。
河埠头是什么地方?
那是挑担子的、卸货的、跑船的、卖苦力的混在一块儿的地方,说一句鱼龙混杂都算客气。那儿吃食多,却杂,价低、走量快,跟书院口那种“吃个新鲜”的人群完全不是一路。
“那地方……”柳氏迟疑,“人多嘴杂。”
“正好。”孟鸢道,“我要卖给嘴快的人。”
苏明一下来了精神:“这是要走量了?”
“试试。”
她没多解释,只把准备好的食材一一放进篮子里。不是精巧点心,也不是甜口的,而是灰白色的面团,一块块切得利落,旁边还放着一小罐腌好的肉馅。
柳氏一看就明白了,低声道:“你这是要做……饼?”
“肉饼。”
“河埠头的人,确实吃这个。”
柳氏忽然有点明白她为什么要换地方了。
书院口吃的是新鲜,是稀罕,是“别人没吃过”;河埠头吃的是实在,是顶饱,是“干活前能不能扛”。
这两种人,根本不是一回事。
河埠头一到辰时就热闹起来。
木箱落地声、脚步声、骂骂咧咧的吆喝声混在一块,连空气都显得粗糙。孟鸢把摊车推到一处背风的位置,没抢道,只占了个不起眼的角落。
刚把案板摆好,就有人停下脚步。
“哟,新来的?”
说话的是个赤着胳膊的汉子,肩上搭着麻绳,一看就是常在这儿讨生活的。
“卖什么?”
“肉饼。”
“多大?”
孟鸢抬手比了一下,不夸张:“能顶半顿。”
那汉子笑了:“半顿可不够,俺这身力气,一顿顶别人两顿。”
“那你买两个。”
汉子一愣,随即乐了:“你这小娘子,说话倒直。”
他没走,反而站在旁边看她动作。
面团摊开,肉馅抹匀,手腕一翻就收了口,动作不快,却利索。没多余的花样,看着就一个字——熟。
旁边又围上来两个人。
“闻着挺实在。”
“里头有多少肉?”
“你看着买。”
孟鸢没报虚数,只把刚做好的一个放到一旁晾着。
“先尝一口?”
那汉子也不客气,掰下一角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动作慢了。
“嗯。”
旁边人一急:“咋样?”
“有汁。”
他把嘴里的咽下去,“不是糊的。”
这句话一出,旁边立刻有人掏钱。
“给我来一个。”
“我也要。”
“做快点,船要走了!”
柳氏站在后头看得手心冒汗,却又忍不住松气。
这地方不讲究排不排队,只讲究你能不能让人停下。
显然,停下的人越来越多。
真正让摊子炸开的,是一声骂。
“娘的,早知道这儿有肉饼,老子就不去啃冷窝头了!”
说话的是个挑货的脚夫,嗓门大,一开口,周围人全听见了。
“你吃着了?”
“吃着了!里头全是肉!”
“真的假的?”
那脚夫把饼掰开给人看,里头肉馅扎实,边角还冒着点油。
“假的老子今天不干活!”
这一嗓子,比什么吆喝都管用。
河埠头的人不怕新,就怕虚。
只要你敢让人当众掰开,他们就敢掏钱。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摊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给我留一个!”
“我先给钱!”
“我干完这一趟就回来,还有吗?”
孟鸢一边做,一边淡声道:“卖完就走。”
这话非但没劝退,反而让人更急。
“那我多买一个!”
“俺也去拿两个回去给兄弟!”
苏明在旁边看得直吸气:“娘子,这地方,比书院口还狠。”
“狠才快。”
孟鸢手没停。
她要的不是“被等”,而是被传。
正忙着,旁边卖茶水的老头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小娘子,你这是第一天来吧?”
“嗯。”
“记着点,这地方水深。”
“怎么说?”
“你这饼卖得太快,容易招人眼红。”
孟鸢没抬头:“那我卖完就走。”
老头一愣,随即笑了:“你倒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是走得快。”
老头被这句话逗笑了,摇摇头:“怪不得你敢来。”
话音刚落,远处果然有两道目光落过来。
是河埠头原本卖饼的那家。
没吭声,只看。
孟鸢也看见了,却没理。
等最后一个饼递出去,她直接收摊。
“明日还来吗?”
“看心情。”
这三个字,又让人记住了。
她推着车走的时候,身后还有人在喊:“明儿我给你留位置!”
“俺也去!”
河埠头这地方,讲究一个“谁顶事”。
不看你来头,也不管你是哪家哪户,只认你能不能让人吃饱、吃稳、吃得不糟心。
你要是糊弄人,一天都站不住;你要是实在,哪怕是头回来,也能混个脸熟。
孟鸢走的就是后头那条路。
她第二天再到河埠头时,没刻意挑早,也没刻意躲人,只照着昨日的位置把车停下。摊子刚摆好,就有人认出来了。
“哎,是昨天那卖肉饼的娘子。”
“对对,就是她。”
“我昨晚干完活还惦记那个饼,早知道多买一个。”
三句话一出,周围人脚步就慢了。
河埠头的人嘴碎,但记性好,尤其是对“能顶事的吃食”,记得比账还清楚。
柳氏还有点紧张,下意识往四周看:“鸢儿,今天人好像比昨天多。”
“昨天是看,今天是来吃。”
孟鸢把面团分好,手法不急不躁。她心里清楚,第一天是新鲜,第二天才是真正的考验。
吃过的人,会不会再来,比什么都重要。
很快,第一个熟面孔挤到前头,是昨天那个挑货的脚夫。
“娘子,给我来俩。”
“这么早就买?”
“怕晚了抢不着。”
他说完又补一句,“昨天那俩兄弟没吃到,骂我一晚上。”
后头立刻有人笑:“你小子吃独食,活该挨骂。”
脚夫不以为意:“谁让她卖得快。”
这话听着像抱怨,实则是给摊子打了个实在的招牌。
孟鸢把饼递过去,脚夫也不走,直接站旁边啃。
他吃得快,却不是狼吞虎咽那种,是一口一口往下压,吃完还抹了把嘴:“行,今天扛货有劲了。”
这一句话,比十句吆喝都管用。
紧接着,人群开始往这边靠。
“给我一个。”
“我也要。”
“做快点,船快走了!”
河埠头的节奏就是这样,不等你慢慢卖,人是带着活计来的。
孟鸢手上动作加快,却不乱,每一个饼都是实打实的分量。
有人边吃边说:“这饼不糊嘴。”
“对,不干。”
“关键是吃完不反胃。”
这些话断断续续飘出来,摊前站着的人越来越多。
就在这时,对面原本卖饼的那家终于坐不住了。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常年在这儿摆摊,饼做得不难吃,但分量小、价钱还不低。昨天他就站在远处看了一阵,今天干脆直接走了过来。
“娘子。”
他开口还算客气,“你这饼卖得挺快。”
“嗯。”
“在这儿摆摊,得讲点规矩。”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安静了点。
柳氏心一紧,下意识往前站了一步。
那汉子继续道:“河埠头这块,我先来的。你要是长期摆,咱得说清楚。”
这话说得不算狠,但意思明摆着——让位,或者让利。
孟鸢没立刻回,只把手里的饼递给客人,等那人走了,才抬眼看他:“你要说什么?”
“简单。”
汉子指了指她的摊子,“要么你换地方,要么饼价往上抬,别抢人。”
话音一落,人群里立刻有人不乐意了。
“什么叫抢人?”
“我们是自己来的。”
“你卖得慢,怪谁?”
脚夫第一个站出来:“昨天我在你那买饼,咬三口没肉,今天我吃谁的,还用你管?”
那汉子脸色一沉:“这是我跟她的事。”
“怎么不是我们的事?”
另一个力工开口,“我们吃饱了干活,耽误你啥了?”
“就是。”
“你要是能卖出她这个价钱和分量,我们还站她这儿?”
几句话下来,风向立刻变了。
那汉子没想到这么快被怼,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咬牙道:“你们是被她收买了?”
这话一出口,场面彻底变味。
脚夫当场炸了:“收买?老子一文没少给她,你倒是给我少算过钱?”
“你嘴里要点脸!”
“她卖她的,我们买我们的,你算哪根葱?”
人群一围,那汉子反倒成了外人。
孟鸢这时才开口,语气平稳:“你不服,可以卖你的。我不挡你。”
“那你这不是明摆着抢生意?”
“河埠头的生意,是抢来的?”
这话问得不重,却让那汉子一下说不出话。
河埠头的人,最忌讳一个“抢”字。
这地方讲的是本事,不是地盘。
那汉子站了一会儿,脸色阴沉,最终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他一走,人群里反而松快下来。
“这人早该有人治。”
“天天饼小价高,还嫌别人卖得好。”
“娘子你别怕,有我们在。”
柳氏听得眼眶发热。
孟鸢却只是点点头:“该买的买,别挡着后头的。”
一句话,又把人拉回吃食上。
这一上午,饼卖得比昨天还快。
卖完最后一个时,柳氏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鸢儿,你刚才一点都不怕?”
“怕没用。”
“可他们那么多人……”
“人多的时候,反而要稳。”
苏明在旁边低声笑:“娘子这是把河埠头当考场了。”
“他们是考官。”
“你这是满分?”
“刚及格。”
这话说得轻,却让周围几个听见的人忍不住笑。
收摊的时候,有人主动过来帮忙抬车。
“明天还来吗?”
“来。”
“还卖肉饼?”
“看情况。”
“那你要卖啥提前说一声。”
“不提前。”
众人哄笑。
推着车往回走时,河风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
柳氏低声道:“鸢儿,这地方……比书院口更难。”
“难,但值。”
“值在哪?”
“这里的人,护得住你。”
她说这话时,没有半点犹豫。
周临安跟在后头,一路没说话。直到快进巷子,才忽然开口:“嫂嫂。”
“嗯。”
“我今天看明白了。”
“什么?”
“你不是在卖饼。”
孟鸢侧头看他。
他认真地说:“你是在让人吃得起,站得住。”
白天人多,眼睛杂,说话都要顾三分脸。可一到天擦黑,船靠岸、货卸完,该回去的人回去,剩下的,都是“还没走”的。
那才是河埠头真正做主的时辰。
孟鸢是第二天一早发现不对的。
她推着车刚拐进埠头,就看见昨天那块地方被人占了。不是摆摊,是几根粗木桩插在地上,横着拦出一条线,旁边还堆着破筐和旧木板,像是临时搭了个半死不活的棚子。
苏明一眼就皱眉:“这是昨晚有人动过。”
柳氏心里一沉:“这是要占位?”
“不是占。”
孟鸢看了一眼,“是堵。”
堵你今天没法停,堵你要不要换地方。
这种手段不脏,但恶心。
旁边卖鱼的老汉叹了口气,低声道:“小娘子,昨晚他们来插的,天黑谁也没管。”
“谁插的?”
“还能是谁。”
老汉往昨天那卖饼汉子的方向努了努嘴,“他不敢明着来。”
柳氏气得脸发白:“这是欺负人!”
“欺负的是新来的。”
老汉实话实说,“河埠头就是这样,谁软,谁就被挤走。”
苏明下意识撸袖子:“我去给他拔了。”
“你拔,他晚上还能插。”
孟鸢把车停下,没有急着动。
周围已经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怎么了?”
“昨天那娘子的地方被占了。”
“啧,这也太下作。”
“她昨天卖得太好了。”
议论声不大,但都听得懂。
孟鸢走到那堆木桩前,用脚轻轻踢了一下,没踢倒,只是让一根歪了点。
“这是你们的?”
那卖饼的汉子从棚后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昨晚放的,占地方。”
“占谁的地方?”
“河埠头的地方。”
“河埠头的地方,归你?”
汉子冷笑:“归谁,谁站得住。”
这话说完,气氛就紧了。
苏明忍不住骂了一句:“你这是不要脸。”
汉子看了他一眼:“你算什么?”
眼看就要起冲突,旁边忽然有人插话。
“哎,别吵。”
是昨天那个挑货的脚夫,他把担子放下,站到中间:“大清早的,吵啥。”
那汉子看见他,语气收了一点:“我跟她说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