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过督军府的土档时,林锡光正站在廊下揉眼睛。眼尾的红还没褪尽,是昨夜对着那摞贪腐卷宗熬出来的
“林先生,餐厅在这边,督军让您先过去。他马上就来了”亲卫丁虎从屋里出来,靴底在青砖上踩出轻响,他瞥了眼林锡光发红的眼,“督军说,早饭在桌上温着,给您您准备的小米粥。”
林锡光接过帕子按了按眼,笑了笑:“倒是让督军记挂了。”
过了一会常敬之也过来餐厅这边了。常敬之把那份卷宗也带了过来。正坐在桌前翻那西份薄卷宗,手指粗粝,翻纸时却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桌上的小米粥冒着白汽,瓷碗边搭着双竹筷,显然是刚温过的。“坐近一点吧!林先生。”常敬之头也没抬,指了指靠近自己身边的椅子,“先吃饭,粥凉了伤胃。”
林锡光早就饿了,坐在原位置上三下五除二把早餐吃完,才挪动屁股,走到桌边和常敬之接着讨论单独抽出的那西份卷宗。
最上面是宁县李师泌的,纸页边角写着他的批注:“优级师范毕业,平凉师范教员出身——竟是个教书先生。”
“可不是教书先生。和你林省长是同行”常敬之拿起卷宗递给他,“前儿个宁县送公文来,顺便附了张县立高小的课表,你瞅瞅。”
林锡光接过课表,是用毛笔抄的,字不算顶好,却工整。上面除了“国文”“算术”,竟还有“博物”“手工”,甚至标了“低年级识字班”“高年级作文班”。“分级教学?”他愣了下,“把师范的法子搬进县里了?”
“何止。”常敬之端起自己的茶缸喝了口,茶缸是不锈钢的,这个时代没有这个东西是常恒签到得到的,常敬之很宝贝这个杯子。
“特务查陇西县时,路过宁县,说县立高小的院墙拆了半截——李师泌让人把校外的荒地辟成了操场,怕院墙挡着孩子跑,就拆了。三个月新增一百二十多个学生,有一半是以前没上过学的农家娃,跟着爹娘来县城赶集,扒着墙看上课,被他拉进去的。”
林锡光捏着课表的手紧了紧。他在福建老家时,县立高小也才刚开“博物课”,甘肃这地方,能把学堂办得让农家娃扒墙看,不容易。
“再看这个。”常敬之又递过泾川县水乐天的卷宗,封皮上画着个小小的苗圃草图,是特务照着泾川农事试验场画的,“日本留学回来的,放着省府的差事不要,非要去泾川这穷地儿。
林锡光翻开,里面夹着张实业厅的抄送公文,标题是“泾川县‘苗圃—林场—农事试验场’三级推广法”。上面写着:“苗圃育树苗、菜苗,分给农户;林场种洋槐、沙棘,固河堤;试验场试种新麦种,亩产比旧种多两斗。”旁边还有特务的备注:“县民说,水县长常蹲在试验场,裤脚沾着泥,跟老农似的比画麦苗。”
“你们省实业厅的人来问过,说想在全省推这个法子。”常敬之手指敲了敲公文,“我跟他们说,先让水乐天在泾川再试半年,试顺了再说——这人是干实事的,别让官场的虚礼绊住了。”他顿了顿,看向林锡光,“你说要提拔他管省里的农业,我看行。”
林锡光点头,拿起第三份卷宗——灵台县张文明的。卷宗里没什么花哨的公文,只有几张贴在城门上的“田赋实征表”抄件,毛笔大字,清清楚楚写着“某村某户,田三亩,实征粮五斗”,底下还画了个小小的算盘,注着“算法附后,百姓可查”。
“‘张榜县长’。”林锡光想起特务的记录,忍不住念了出来,“到任第一件事,就把里书浮收(地方基层乱收费)的毛病给清了。”
“里书(地方政府就是乡镇一级)那伙人,跟土皇帝似的。”常敬之哼了声,“前清就靠着手里的旧账册,想怎么算就怎么算,百姓敢怒不敢言。张文明倒好,中国大学文科毕业的,不摆架子,带着文书挨村查地,把田赋算得明明白白,贴在西城门——谁不服,去跟算盘对质。”他拿起抄件,指了指底下的小算盘,“这主意妙,百姓不认字,认得算盘珠子,看见珠子没错,就信了。”
“我打算让他负责撤卡清厘。”林锡光说,“厘卡多如牛毛,官商勾结的猫腻也多,就得用他这‘张榜’的法子,把厘金数目贴出去,让商队、百姓都盯着。”
常敬之应了声“好”,拿起最后一份卷宗,是陈圭璋的。这卷宗最薄,只有两页纸,写着“非县长,然善用人”。
“陈圭璋这老小子,是个奇才。早年还是镇守使,遴选陇东九县。”常敬之难得带了点笑意,“听说他刚发迹的那几年清匪,他带着一个连,收了三个投诚的匪首——那仨匪首以前是绿林,却懂山路,他就让他们带路剿匪;有个匪首会修枪,他就把人招安了。底下人说他‘引狼入室’,他说‘能打用就行’。”
林锡光看着卷宗上的记录说道:“他现在庆阳县管警察,还没有怨言!”
“嗯,庆阳刚清完匪,基层的警察散的散,乱的乱,他去了三个月,竟把当地的警察事务整得像模像样。”林锡光继续讲道。
常敬之把卷宗放下,指了指桌上那七十七份厚卷宗,“你看看,偌大个甘肃,基层官员就剩这么几个门面了。”
林锡光没说话,拿起那西份薄卷宗,跟全部七十七份一比,像荒地里冒出的几棵苗,单薄,却扎眼。
“道一级的位置,我琢磨着,空着吧。”常敬之忽然开口,指了指墙上的甘肃地图,上面用红笔圈着七个道的地界,“以前就名存实亡,各县有事,要么首接找省府,要么找镇守使。空出来,正好当萝卜——等把这些不干事的人踢下去,咱们重新选一批县知事,谁在县里干得好,两年后就往道上提。”
林锡光眼睛亮了:“督军是说,咱们这个算是把晋升通道打通了,后来者必会努力。”
“那道一级空着,不影响运转?”林锡光问。
“影响什么?”常敬之笑了,“以前道台在的时候,除了伸手要钱,干过几件实事?(早就被管军务的架空)你看现在,各县有事首接报省府,倒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