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上,画面流转。
伴随着《铸剑》第一章《戈壁上的誓言》的结束,第二幕的标题,清晰地浮现在所有人的眼前——
一把古朴的算盘,与一个复杂的原子结构模型,并列在标题下方。这种古老与前沿的奇异组合,让所有观众都感到了深深的困惑和好奇。
而接下来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景象,更是将这种困惑,化作了无声的震撼。
画面切到了那片位于中国西北的,名为“罗布泊”的死亡之海。
这里是真正的生命禁区。
然而,未来的新中国科研人员们,就在这里安下了他们的“家”。
天幕的镜头,忠实地记录着他们的生活。
没有高楼大厦,只有一排排半截埋在沙土里的“地窝子”。这种简陋的居所,夏天如同蒸笼,蚊虫肆虐;冬天则如冰窖,寒风能从门缝里灌进来,冻得人彻夜难眠。
没有山珍海味,食堂的饭桌上,摆放的永远是黑乎乎的窝窝头,和一碗几乎看不到油星的白菜汤。可画面中的每一个人,无论是白发苍苍的教授,还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都吃得津津有味,仿佛在享用世间最美的佳肴。
镜头给到一口水井的特写,刚从地下抽上来的水,带着肉眼可见的浑浊。
江源的旁白适时响起,声音里带着一丝沉重:“这里的地下水,是苦咸水。碱含量严重超标,长期饮用,会导致脱发、牙齿松动,甚至是肾结石。当地流传着一句谚语:‘罗布泊的水,是骆驼喝了都流泪的水。’”
看到这一幕,1938年,无数正在抗日根据地里啃着糠咽菜、喝着泥水的军民,非但没有觉得凄苦,反而生出了一种奇特的亲切感。
“嘿,这日子,跟咱们也差不离嘛!”一个正在擦拭汉阳造步枪的八路军战士,咧嘴一笑。
但紧接着,更深的困惑涌上了所有人的心头。
难道,后世的子孙们,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去制造那个能夷平一座城池的“灭世神雷”吗?
就在此时,天幕的镜头,从室外转入了一间由巨大厂房改造而成的“计算中心”。
江源的旁白如同洪钟大吕,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要引爆一颗原子弹,需要进行极其复杂和庞大的数据计算,其中最核心的,是关于中子能量在整个装置中如何变化、分布和传递的九个方程。其总计算量,即使在今天的我们看来,也是一个天文数字。”
“在那个年代,这项工作,需要由世界上最顶尖的电子计算机,不间断地工作整整一年,才能完成。”
说到这里,天幕上非常“贴心”地插入了一个对比画面。
画面的左边,是当时美国最先进的、由无数电子管和线路组成的、占据了整整一间大屋子的超级计算机。无数指示灯疯狂闪烁,充满了科幻般的未来感。
而画面的右边,则是中国戈壁滩上那间“计算中心”里,空旷、寂寥、一无所有的水泥地面。
强烈的视觉反差,带来的是令人窒息的绝望感。
“没有计算机,怎么办?放弃吗?”
江源的旁白,冷静地提出了这个问题。这个问题,也同时问向了1938年,千千万万正在仰望天空的观众。
是啊,怎么办?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根本就不是靠意志能解决的问题。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个伟大的计划将因此搁浅时,天幕,给出了它的答案。
一个足以载入人类文明史册的、充满了“疯狂”与伟大的画面,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镜头缓缓拉开,在那间巨大的厂房里,不知何时,己经被一张张长长的条桌所填满。
每一张桌子后面,都坐满了人。
有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数学教授;有从全国各地抽调来的、满脸青涩的大学生;甚至有许多穿着军装、眼神坚毅的年轻战士。
在他们每个人的面前,没有闪烁的指示灯,没有复杂的仪表盘。
只摆着两样东西——
一把在中国随处可见的、最普通不过的木质算盘。
和一台需要用手去摇动的、原始的机械式计算器。
下一秒,整个厂房的背景音,变了。
没有机器的轰鸣,没有电流的嗡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密集、清脆、急促、却又充满了某种奇特韵律的声响——
“哗啦哗啦啦”
那是成百上千把算盘的算珠,被一双双灵巧的手指飞快地拨动时,所汇聚成的声音。这声音,连绵不绝,此起彼伏,宛如一片永不停歇的潮水,又像一场不会停歇的春蚕啃食桑叶的沙沙声。
它宣告着一个奇迹的诞生。
江源的旁白,此刻充满了难以抑制的、发自肺腑的崇高敬意:
“没有计算机,我们就用我们自己的大脑来代替!没有机器的算力,我们就用人的意志力来弥补!”
“于是,在这个与世隔绝的戈壁滩上,人类历史上最悲壮,也最宏伟的‘人工计算机群’,诞生了!”
天幕上,一组快速剪辑的蒙太奇镜头,将这支“算盘大军”的工作状态,展现得淋漓尽致:
镜头一:上千人埋头演算,整个厂房里,除了算盘的“哗啦”声和手摇计算机的“咔哒”声,再无一丝杂音。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白天与黑夜的交替。
镜头二:为了一个关键的小数点,一群顶尖的学者,围着一张小小的草稿纸,争论得面红耳赤,寸步不让。
镜头三:日以继夜的计算,让许多人累倒在桌上,仅仅趴着睡一两个小时,又被身边的同事叫醒,揉着通红的眼睛,继续投入到无边无际的数据之海中。
镜头西:一个年轻的计算员,因为过度疲劳而流出了鼻血。他没有停下,只是随手抓起一团棉花塞住鼻子,另一只手,依旧在算盘上如飞般舞动。
镜头五:最终,堆积如山的计算稿纸,被装进了几十个巨大的麻袋里。这些草稿纸的总重量,超过了一吨!
看到这一幕幕,整个1938年的中国,陷入了长久的、令人心头发麻的沉默。
没有欢呼,没有议论,甚至连呼吸声都变得微弱。
所有人都被画面中那种“愚公移山”般的、近乎“疯狂”的意志力,给彻底镇住了。
这己经超越了技术的范畴,这是一种精神上的神迹!
延安,黄土地上。
萧振邦缓缓地摘下了自己的八角军帽,他看着天幕,这个铁打的汉子,眼眶第一次红了。他向着那片苍穹,致以一个军人最崇高的敬意。
他转过头,声音沙哑地对同样满脸震撼的秦文远说:“老秦,我收回我之前的话。我们和未来的差距,最大的不是武器,也不是科技而是这股子精神!是这股子硬生生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精气神!”
秦文远扶了扶因激动而有些滑落的眼镜,镜片后的双眼,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火焰。
“不!这,就是我们自己的‘原子弹’!”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是比任何武器都更加坚不可摧的‘精神原子弹’!只要我们的人民拥有了这种精神,眼前的日寇、眼前的困难,又算得了什么?!”
在重庆的一所大学里,那位老教授,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老泪纵横,放声痛哭。他一边哭,一边用拳头捶着自己的胸口:“以人算,代天算以凡人之躯,比肩神明这这才是真正的学者风骨!这才是真正的民族脊梁啊!”
“用算盘造原子弹”,这个听起来如同天方夜谭的故事,以最首观、最震撼的方式,迅速传遍了抗日战争的每一个角落。
在一个简陋的根据地兵工厂里。一个年轻的工人,正为一个反复试验都无法达标的撞针零件而愁眉苦脸。看完天幕后,他沉默了许久,猛地把袖子一撸,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
“师傅,别灰心了!”他对身边的老师傅喊道,“天上的先生们,用算盘都能算出个‘大蘑菇’来!咱们有车床,有铁锤,难道还磨不好这一根小小的撞针吗?再来!”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用算盘造原子弹”,迅速成为了一个最有力的精神图腾,激励着无数正在黑暗中艰苦奋斗的中国人。它用最朴素的道理告诉所有人:
物质条件的匮乏,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精神意志的垮塌。
2024年,宿舍内。
江源看着屏幕上,那一张张因疲惫而蜡黄,却又因专注而闪光的脸庞,看着那一双双拨动着乾坤的手指,他也默默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向着这群无名的“计算者”,向着这群用血肉之躯铺就了科技之路的先辈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天幕上,“算盘大军”的画面渐渐淡去。
镜头转向了戈壁滩的更深处,一座正在建设中的、巨大而又神秘的白色高塔,拔地而起。
江源的旁白再次响起,将所有人的心,又一次提了起来:
“当理论计算的数据,一笔一划地在纸上汇聚成型时,另一项更艰巨的挑战,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如何将纸上的理论,变成现实中的‘神剑’?”
“没有大型吊车,他们用人拉肩扛;没有精密机床,他们用双手打磨;没有特种材料,他们用土法炼钢”
“他们,将再次用双手和智慧,创造奇迹。”
天幕之上,浮现出下一幕的标题:
从理论到实践,从图纸到实物,最关键的工程挑战,即将展开。而那声将要震撼世界的惊雷,正在这片沉寂的戈干滩上,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