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庄晒谷场上,刚打下来的新麦堆成小山,金灿灿的,空气里弥漫着新鲜麦粒干燥的清香。团部边临时搭起的凉棚下,新一团各营营长、连长,还有附近几个堡垒村的民兵队长、区小队长们挤得满满当当,两个月来难得的聚的这么齐整。
“老沈!沈营长!我的好哥哥哎!”李大本事扯着嗓门,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对面二营长沈泉的脸上:“就借一天!就一天!你们营那门宝贝疙瘩!就借我们区小队用一天!不,半天就够!就打镇子东头那个鬼子检查站的炮楼!那王八壳子,光靠我们区小队那几条破枪,啃不动啊!打完炮楼,炮管都不带热的,立马给你擦得锃亮送回来!咋样?”
沈泉抱着胳膊,靠在凉棚柱子上一副为难样:“李队长,李大队长!你这不是为难哥哥我吗?这事不好办!虽然说咱们是主力,日子不也得省着过?那门炮,那是我们营的命根子!炮弹金贵着呢,打一发少一发!再说了,上嘴唇碰下嘴唇就借给你?万一路上磕了碰了,或者嘿嘿,让鬼子摸了去,我找谁哭去?”
李大本事也不乐意了,指着沈泉:“我说老沈,早就听说你抠抠索索的,炮哪有你说的那么金贵。你是打算留着下崽啊?我就用一下,立马还你!”
老沈眼珠子一转,带上了商量的口吻:“炮不能借,这样看在交情份上,人倒是能派!我让炮班带着炮,去支援你们!咋样?不过嘛”他拖长了调子,伸出西根手指头晃了晃,“提前说好了,亲兄弟也得明算账,这缴获的战利品西六开!我西你六,老哥哥我够意思吧?”
“啥?!”李大本事一听就炸毛了,声音拔高了八度:“沈扒皮!你这是趁火打劫!明抢啊!西成?亏你说得出口!最多两成!多一个子儿没有!”
“两成?”沈泉也瞪起了眼,“打发叫花子呢?我们炮班冒着枪子儿上去,炮弹不要钱啊?三成!不能再少了!”
“你”
“我什么我!三成!”
“沈扒皮!”
“李抠门!”
两人脸红脖子粗,为着那几成还没影子的缴获争得不可开交。周围其他营连长、民兵队长们有的看热闹不嫌事大,跟着起哄;就在李大本事撸起袖子准备再战三百回合时,打谷场入口处一阵骚动。
就在这时,棚子口光线一暗。
“团长!政委来了!”
喧闹声戛然而止。刚才还吵得面红耳赤的众人如同被按了暂停键,齐刷刷挺首腰板,“啪”地立正敬礼,目光齐刷刷投向大步走来的李云龙和政委老杨。
李云龙走到棚子中央那张铺着地图的桌子前,没坐,就那么站着。老杨则安静地站在他身侧,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都坐下!”众人这才敢小心翼翼地挪动屁股,坐回各自的小马扎上,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团长脸上。
李云龙没废话:“今天把你们这群佛爷都请过来,就为一件事——保夏收!”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咱们的内线,豁出命传出来的消息!狗日的佐藤,,坐不住了!眼瞅着咱们地里的麦子熟了,金灿灿的,他们眼红了!正在县城里憋着坏水,磨刀霍霍!就等着麦子一熟透,下乡抢粮!咱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李云龙抠了抠耳朵,“才放出去两月就都成娘们了?咱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这一嗓子外围的警卫都看过了不知道发生啥事了。“不错!”李云龙的声音陡然拔高“老子今天把话撂这儿!今年的夏收,不是收成!是战斗!是跟鬼子争命的战斗!”他手指在地图上用力一划,划过一个又一个被标记为堡垒村的红圈:“各主力营、连!各堡垒村的区小队!民兵!都给老子听好了!从今天起,没有主力、地方之分!统统给老子拧成一股绳!”
“第一!”李云龙竖起一根手指,斩钉截铁,“抢收!跟老天爷抢时间,跟鬼子抢速度!各村各户,组织一切能组织的人手!老人、妇女、半大孩子,能拿镰刀的都给老子下地!白天黑夜连轴转!收割、打场、晾晒、藏粮!必须赶在鬼子的大扫荡开始之前,把粮食给老子抢进咱们老百姓的口袋里!”
“第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目光转向各营连长,“主力部队,化整为零!以连排为单位,配合地方武装,分散到各堡垒村!给老子盯死了鬼子可能来的方向!构筑阻击阵地!埋地雷!挖陷阱!鬼子的小股侦察队、征粮队敢露头,就给老子往死里打!他们只要敢伸爪子,给老子剁了!”
“第三!”他目光落在营连主官脸上,“机动!灵活!鬼子大部队来了,硬顶是傻子!咱们的任务是迟滞!是袭扰!是给乡亲们抢收藏粮争取时间!麻雀战!地雷战!给老子往死里折腾鬼子!让他们每前进一步,都付出血的代价!等乡亲们藏好了粮食,咱们再给他来个金蝉脱壳!让他抢个屁!”
“都听明白了没有?!”李云龙一声暴喝。
“明白!”棚内响起一片炸雷般的吼声,杀气腾腾,震得棚顶的茅草簌簌作响。“好!”李云龙猛地一拍桌子,震得地图都跳了起来,“散会!立刻!马上!都给老子滚回自己的位置!把家伙什擦亮!把精神头给老子打起来!这场夏收保卫战,只许胜!不许败!谁他娘的要是掉了链子。。”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老子认识他!老子的枪子儿,可不认识他!”
“执行命令去吧!”
西王庄外的老槐树沟,沈泉带着二营一连的精锐,还有李大本事的区小队骨干,悄无声息地埋伏在沟两侧的高粱地和几处废弃的土窑后面。蚊虫在耳边嗡嗡飞舞,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沟口那条通往鬼子据点的土路。
“沈营长,你两块木头,真能唬住鬼子?”李大本事趴在一处土坎后面,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眼睛瞟向沟底那片被特意清理出来的空地——那里,用树枝和雨布搭着一个简陋的棚子,棚子底下露出一截用黑漆刷得油亮、裹着厚厚帆布的“炮管”,炮管下面,还用土堆了个像模像样的炮位,几个穿着八路军军装的“炮兵”煞有介事地围着“炮”忙碌着,擦拭着那根本不存在的炮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