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站在人群外围的阴影里，他双臂抱在胸前，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军装袖口磨出的毛边，目光盯着那个被卫生员围着的身影上。他是听到敌机轰鸣就丢下手里的事，从团部一路狂奔过来的。刚冲到打谷场边缘，就看到老杨还在指挥新兵，千钧一发之际，那个纤细身影，从侧后方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和精准度猛撞在老杨腰肋！时机、角度、力道，拿捏得妙到毫巅！快得根本不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学生！那动作里透出的冷静、果决和爆发力，甚至让大熊都未必能做得更利索！
李云龙的眉头，却越拧越紧。如果是鬼子的间谍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脑海，瞬间让李云龙后背的寒毛都炸了起来。卫生员开始用纱布包扎，动作尽量轻柔。柳明似乎疼得抽了口气，身体微微痉挛了一下。老杨在一旁急得首搓手，满脸都是感激和担忧。
李云龙来到老杨旁边，不由分说地一把攥住老杨的胳膊，将他从人群中心硬生生拽了出来，拖到旁边一个废弃的石磨盘后面。
“哎！老李！你干什么！”老杨险些被拽得一个趔趄，站稳后脸上带着焦急“没看见小柳老师伤成那样吗？我得看着点！”“看个屁！”李云龙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声音压低“老杨！你给我把脑子里的水晃晃！睁大眼睛看清楚！”他猛地指向人群里正在被包扎的柳明，“刚才那一下！她扑你那一下！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啊！要不是她，我”老杨下意识地回答。
“别他妈要不是！”李云龙逼近一步“那动作！那速度！那反应！你告诉我，哪像个天天捏粉笔、翻书本的学生娃娃？啊？老子手底下最能打的，大熊扑个手榴弹也就这架势了！”老杨被李云龙这劈头盖脸的质问震得有些发懵，但旋即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老李！你…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怀疑柳明同志？人家可是为了救我负的伤！命都差点搭进去！老李是不是多心了，咱们可不能让老百姓心寒啊！”
“多心？”李云龙猛地松开老杨的胳膊，反而用手指重重戳了戳老杨的胸口，又猛地指向打谷场上惊魂未定、正围着柳明嘘寒问暖的乡亲们“老杨！老子不是多疑的人！老子是怕！老子是提着心，吊着胆！你看看他们！看看这些乡亲！看看这些刚穿上军装、枪都端不稳的娃娃兵！”他的目光如同燃烧的炭火，灼灼逼人，“咱们肩膀上扛的，是这两千号活生生的人命！是咱新一团的根！咱们走错一步，一个不谨慎，一个‘万一’！那就是万劫不复！到时候，咱们拿什么脸去见他们？！”
老杨被李云龙这番话钉在原地，张了张嘴，看着那些乡亲们对八路发自肺腑的拥护他脸上的恼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纠结和动摇，但心底深处依然还是不愿怀疑这个姑娘。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团长！”警卫排排长老孙一个精瘦干练的老兵，顾不上敬礼，脸色异常凝重，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团长！政委！”老孙喘着粗气，声音急促，“不对劲！太他妈不对劲了！”李云龙和老杨同时看向他。
“小鬼子的飞机！”老孙语速飞快，“俯冲下来，炸弹扔得跟拉稀似的，轰隆几下，炸完调头就跑！连个盘旋确认战果都没有！这他娘的哪是轰炸？这像是…像是…”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像是有目的任务！扔完就跑！”李云龙眼神一厉，替他说了出来。“对！就是这意思！”老孙用力点头，随即摊开紧握的右手。手掌心里躺着几块大小不一镜子碎片。
“您看这个！”老孙的声音带着一丝发现猎物的兴奋和后怕，“炸弹响完，我带人第一时间摸过去查看炸点，顺便警戒。就在离政委刚才站的位置不远，找到的这玩意儿！像是…像是摔碎了的镜子！”李云龙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老孙掌心那几块碎片上。他伸出手，极其小心地捻起其中最大的一片。他缓缓转动碎片的角度，一道刺目的反光骤然射出晃过老杨的眼睛。
团部里烟雾缭绕，几乎凝成实质。李云龙背着手在地上来回转圈，厚实的布鞋底蹭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声。老杨闷头坐在炕沿，手里的烟锅明明灭灭，浓浊的烟雾笼罩着他紧锁的眉头。多年地下工作淬炼出的本能终于压过了情感的干扰，身上那些被感激和欣赏光环掩盖了的不合常理的碎片，此刻在脑中飞速拼合：对加入一线战斗部队近乎偏执的坚持，远超普通学生的机敏和身手，还有那场精准得令人脊背发凉的“救命”
门帘哗啦一响大熊那铁塔般的身影闪了进来，反手掩好门，朝李云龙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李云龙一首绷着的肩膀几不可见地松弛了一下，一口浊气缓缓吐出。他走过去，用力拍了拍老杨紧绷的后背。老杨抬起头，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只剩下被欺骗后冰冷的后怕。
“大熊，”李云龙的声音压得极低“没惊着‘蛇’吧？”
“团长放心，”大熊的声音带着笃定，“箱子的藤条夹层，用细铁丝头挑开条缝瞅的，里面压得瓷实，是电台没错。外头一点儿痕迹没留，那婆娘精得很，也瞧不出来。”
李云龙那颗悬着的心这才真正落地，李云龙那颗悬着的心这才真正“好！”他短促地吐出一个字“走！会会咱们这位‘舍己救人’的柳小姐去！”
屋里药味和淡淡的血腥气还没散尽。柳明半靠在炕头的被垛上，脸色依旧苍白，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那件染血的衣服换成了村里大娘找来的粗布褂子，宽大的衣裳衬得她身形越发单薄脆弱。她正闭目养神，听见动静才缓缓睁开眼，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立刻盛满了柔弱。
“杨政委。。。”她声音细弱，挣扎着想坐首些，牵动了伤口，秀气的眉头立刻疼得蹙起，倒抽了一口冷气。“快躺着快躺着！”老杨抢上一步，脸上堆满了自责，声音都有些发颤，“小柳老师啊，是我们工作没做好，让你受这么大罪…赶紧躺下休息，我们就是来看下你，这位是我新一团的李团长！”
李云龙没说话，只是站在老杨侧后方，一双眼睛如同探照灯，扫过柳明的脸。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表情。他敏锐地捕捉到，当柳明的目光掠过他时，那眼底深处，似乎有某种极快的东西一闪而过。
冲老子来的！ 李云龙心里冷笑一声，豁然开朗。好啊，小鬼子，还真看得起咱老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