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行进至距离河湾预设伏击阵地还有几公里的一处相对开阔的谷地时,坂田旅团的主力竟硬生生地止住了步伐。
中岛参谋正督促着后续部队跟上,见队伍停滞,急忙小跑到坂田跟前。坂田坐在路旁的临时休息处,正背着手,举着望远镜,一言不发地观察着前方的地形。
“旅团长阁下,为什么命令停下来了?我们必须尽快支援井上大队啊!” 中岛的语气带着焦急和不解。
坂田没有立刻搭理他,依旧保持着举镜观察的姿势,镜片后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前方,道路逐渐收窄,两侧是起伏的土丘和一片片在夜风中发出沙沙声响的树林,像一头头匍匐的巨兽。作为职业军人的首觉,或者说是一种源于内心深处的恐惧,让他隐隐觉得前方那片过于“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中岛君,”坂田终于放下望远镜,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你看前面的地形像不像一个绝佳的埋伏阵地?”
中岛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明白了坂田的担忧。他顺着坂田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道路蜿蜒进入那片丘壑与树林的交错地带,两侧的制高点足以架设机枪和迫击炮,一旦进去,就如同钻进了口袋。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旅团长阁下,您是怀疑八路的主力,真正的目标不是井上,而是我们?”
坂田没有首接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确认。他之前的狂热和自信,在接近未知的危险时,终于被一丝残存理智压了下去。他不能拿自己的命去冒险。
就在这时,那个被强令走在最前面的伪军团长,被一名日军少尉连推带搡地带到了坂田面前。此人姓黄,原是地方保安团的营长,在一次日军扫荡中被留下断后,突围无望后便率部投了敌,靠着阿谀奉承和对昔日同胞的凶狠,勉强在日本人手下混了个团长。
“太…太君…” 黄团长腰弯得几乎成了九十度,脸上堆满了谄媚和恐惧交织的复杂表情,声音都在发抖,他以为坂田突然叫他过来,怕是要追究他刚才行军迟缓,甚至可能要拿他杀鸡儆猴。
坂田看着他那副卑躬屈膝、毫无骨气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鄙夷,但他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用冰冷的目光审视着对方。
“黄桑,”坂田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力,“我看,你对皇军的忠诚还不够啊。”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吓得黄团长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带着哭腔喊道:“太君!冤枉啊!我对皇军,对天皇陛下,那是大大的忠诚!天地可鉴啊太君!” 他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坂田看。
坂田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好,”他向前一步走到比他高两个头的黄团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黄团长,“既然黄桑如此忠诚,现在,就有一个证明你忠心的机会。”
他抬手指向前方那片令人不安的地带,语气不容置疑:
“你,立刻带着你的团,为皇军主力开路!”
“开…开路?” 黄团长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当然知道开路在眼下意味着什么——那就是用他和他手下上千号兄弟的血肉之躯,去挨八路枪子啊!这是让他们去当炮灰,去送死啊!
他张了张嘴,想要求饶,想辩解,但在坂田那冰冷如刀的目光注视下,要说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他清楚如果此刻敢说一个“不”字,下一秒,坂田的指挥刀就会砍下他的脑袋。
“是…是…太君…” 黄团长面如死灰,声音细若蚊蚋,艰难地应了下来。他转过身,一步一步挪向向自己的队伍,身后两个鬼子卫兵端着枪跟在他后面。
“快快滴!”一个鬼子兵推了黄团长一把,形势比人强,黄团长赔笑脸“好好好,太君我这就快点。”
坂田看着黄团长离去的身影,对中岛冷冷下令:“命令部队,保持战斗队形,跟在伪军后面,随时准备战斗!我倒要看看,八路在前面给我准备了什么‘大餐’!”
就算心里有一万个不情愿,黄团长也只能硬着头皮回到自己那支歪歪斜斜士气低落的队伍里。几个鬼子兵端着明晃晃的刺刀,在不远处冷冷地盯着,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想拿出点团长的架势,声音却都带着颤抖:“都…都他娘的给老子打起精神!集合,准备前进!”
队伍里一阵骚动,士兵们磨磨蹭蹭地爬起来,脸上写满了不情愿。一个平时比较亲近的心腹连长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大哥,赶完路刚停下又走的,到底啥情况啊?”
黄团长赶紧给他使了个眼色,用下巴微微指了指鬼子监视兵的方向,示意他别乱说话。
可那连长显然没完全领会,声音反而提高了一些:“妈的,怕啥?这些鬼子”他后半句“听得懂中国话吗”还没出口,旁边监视的鬼子兵虽然听不懂全部,但立刻瞪着眼,凶神恶煞地吼道:“八格牙路!”
黄团长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转身,对着那鬼子兵点头哈腰,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连连摆手:“太君!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混蛋!他不会说话!我教训他!我教训他!” 说着,他还假装踹了那心腹连长一脚,“滚一边去!别惹太君生气!”
鬼子兵骂骂咧咧地收回了目光。黄团长这才松了口气,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队伍再次缓慢地向前蠕动起来。那个心腹悄悄挤到黄团长身边,这次声音压得极低,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大哥,刚才到底怎么回事?鬼子让咱们打头阵,这是几个意思啊?”
黄团长看着前方如同巨兽嘴巴般的山谷入口,脸上挤出了比哭还难看的表情,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几个意思?…鬼子这是…让咱们兄弟走在最前面,去吃八路的枪子儿…我踏马早就说不能当着汉奸!”
“什么?!”心腹虽然有所猜测,但亲耳听到确认,还是瞬间炸了毛,眼睛瞪得溜圆“大哥!这…这他娘的不是让咱们去送死吗?!八路…八路可是个个枪法如神啊!上次王秃子那个排,隔着二百米就被人家一枪一个撂倒了!更别说还有地雷、手榴弹…大哥,不能去啊!”
黄团长何尝不知道这是送死?他苦涩地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看着周围那些眼神或麻木或恐惧的手下,还有不远处那些虎视眈眈的鬼子己经架起了重机枪,无力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
“不去?…不去现在就得死!鬼子刺刀就在后面顶着呢…走慢点都得挨突突吧…兄弟,认命吧…但愿八路爷的枪子儿,能给咱们来个痛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