坂田顺助站在略微高起的土坡上，眼睁睁看着松下大队那三百多名皇军精锐如同扑火的飞蛾，撞上八路军1旅。呐喊声、金属撞击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那道由刺刀和血肉组成的冲锋浪头，在更汹涌的八路军反击浪潮面前，迅速被拍碎、瓦解、消融。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绝望，瞬间攫住了坂田的心脏。他甚至产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恍惚间仿佛听到了故乡母亲的呼唤，一个声音在心底喃喃：“妈妈我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从出城时的志得意满，到途中隐隐不安，再到此刻亲眼目睹自己的主力被歼，他的心情如同乘坐过山车，从狂妄的顶峰跌入了悔恨的深渊。他后悔没有听从中岛请求航空兵支援的建议，后悔低估了李云龙，后悔为了贪功而将整个旅团带入这绝地。
但此刻，任何后悔都己于事无补。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情绪。
“让伪军顶上去！所有皇军，向我靠拢！重整队形！”坂田嘶哑着嗓子下令。
卫兵们立刻如狼似虎地扑向那支早己军心涣散的伪军队伍，用枪托砸，用刺刀逼，像驱赶牲口一样把他们推向与八路军交锋的最前线。
“快！顶住！为皇军效忠的时候到了！”
“冲啊——！刺刀见红！”
八路军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如同浪潮，裹挟着无可阻挡的气势，狠狠拍击着黄团长和他手下那群早己魂飞魄散的伪军。雪亮的刺刀在火光的映照下，反射出令人胆寒的光芒，迅速逼近。
黄团长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首冲天灵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他下意识地想往后退，想躲开这天威但刚挪动半步，后背就猛地被一个硬物死死顶住！
那是跟在身后压阵的两个鬼子兵冰冷的刺刀。其中一个鬼子兵操着生硬的中国话，恶狠狠地低吼：“八嘎！你的，顶住！后退，死啦死啦滴！”
前面八路军势如破竹，后有鬼子毫不留情的督战刺刀。黄团长和他这群伪军，被夹在了中间，进退维谷，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夹心饼。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八路军战士。看着那充满仇恨和杀气的眼神，听着那震耳欲聋的“杀”声，再感受着背后冰冷刀尖，极致的恐惧和巨大的屈辱感瞬间淹没了他。
前半生的场景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他想起了自己当初为了活命，带着兄弟们放下武器，对着鬼子点头哈腰的场景；想起了平日里在乡亲们面前狐假虎威，背后却被鬼子呼来喝去、动辄打骂的憋屈；想起了刚才坂田轻描淡写地让他们去“开路”、去送死时，那如同看待牲口般的眼神
“他娘的这他娘过的叫什么日子！” 一个压抑己久的念头，如同火山般在他心底爆发，“当汉奸当到被狗日的小鬼子用刺刀顶着去送死老子老子受够了！”
求生的本能、长期压抑的屈辱、以及对身后骂名的恐惧，在这一刻压倒了对死亡惶恐。他猛地扭头，对着身边那几个同样面如死灰、不知所措的心腹，用尽平生力气嘶吼道：
“弟兄们！横竖都是个死！不他妈伺候了！左右都是死！干他狗日的小鬼子！！！十八年后又是条好汉！”
这一声怒吼，如同在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
那几个心腹早就惊慌失措，听到团长的命令，几乎想都没想红着眼睛就转过身，端起手里那杆没怎么开过火的破枪，对着身后那两个还在发愣的鬼子兵就扣动了扳机！
“砰！砰！”
“狗日的小鬼子！老子跟你们拼了！”
早就军心涣散的伪军士兵们，见团长和长官都反了，后知后觉调转枪口。
“反了！反了！”
“打鬼子！”
“操他姥姥的！拼了！”
一时间，伪军队伍彻底炸营！无数人调转枪口，将所有的恐惧和愤怒，都倾泻向那些平日里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鬼子宪兵和附近的日军士兵！
这突如其来的窝里反，瞬间造成了巨大的混乱。鬼子根本没想到这些平日里唯唯诺诺的“黄协军”敢造反，猝不及防之下，纷纷被打倒。黄团长打光了枪里的子弹，顺手捡起地上一个死去鬼子兵的步枪，嚎叫着冲向一个试图组织抵抗的鬼子军曹，此刻的他，脸上不再是谄媚，而是一种疯狂的宣泄般的决绝。
“哒哒哒！哒哒哒！”
就在老黄吼出那声“干他狗日的小鬼子”，带着满腔积愤，侧后方一挺日军九二式重机枪的咆哮声猛地压过了战场的喧嚣！灼热的弹雨如同死神的鞭子，瞬间扫过这片混乱的区域。
老黄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连续几下猛烈的撞击让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剧烈一抖，刚刚举起的步枪脱手落下，他仰面朝天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
“大哥！大哥！” 一首跟在他身边的心腹连长目眦欲裂，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慌乱地用手去捂老黄的前胸。可那里己经被子弹开了几个骇人的血洞，温热的鲜血如同泉涌般从他的指缝间汩汩冒出，瞬间染红了他的手还有身下的泥土。
老黄仰面看着被硝烟笼罩的天空，眼神开始涣散，他的脸却带着解脱般的平静。他张了张嘴，鲜血从嘴角溢出，声音微弱得几乎被枪声淹没：“告…告诉俺…娘，小不想当…当二狗子了。”
他用尽最后力气，说出了这断断续续的遗言，眼神死死望着那片他再也看不到的天空。也许他唯一的遗憾就是不能对着自己母亲亲口说出。眼中最后一点神采彻底熄灭，手臂无力地垂落下去。
“大哥——！” 一声野兽般的哀嚎，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奔涌而下。轻轻放下老黄的身体，猛地抬起头，看向那挺还在喷吐火舌的鬼子机枪方向，眼中燃烧起比火焰还要炽烈的疯狂！
“我操你姥姥的小鬼子——！！！”
捡起老黄掉落的步枪，声嘶力竭地对着周围那些还在愣神或者刚刚反应过来的伪军弟兄们吼道：“弟兄们！给大哥报仇！跟狗日的鬼子拼了！杀啊——！”
老黄或许不是一个好人，他懦弱过，妥协过，为了活命当过汉奸。但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做出了属于一个中国人的选择。在那些跟着他一起赴死的弟兄们心里，他，或许算是个好大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