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阵地上的硝烟味被夜风冲淡了些许,却依旧混杂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和焦糊味。老刘背靠着战壕壁,瘫坐在地上,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像是被抽空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被压得有些变形的干粮,小口小口地啃着,干燥的饼屑掉在满是尘土和血渍的军装上。他的嘴唇因为长时间的高度紧张和缺水,己经干裂起皮,每咀嚼一下都感到刺痛,但他依旧强迫自己吞咽。他需要体力,谁也不知道鬼子下一波进攻会在什么时候到来。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弯着腰,敏捷地穿过交通壕,来到了老刘面前。来人同样是一身灰布军装。他借着朦胧的月光和远处偶尔闪过的炮火光亮,西周寻找看清了瘫坐在地的老刘,立刻敬了一个礼,声音清晰而有力:
“刘团长!我是二旅三团团长江峰,奉命前来接替一团防务!”
老刘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有些茫然地眨了眨,似乎在消化这个消息。他下意识地看了看手腕,却只看到一块蒙尘的表盘。
“八个小时到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粗糙砂纸在摩擦。江峰看着老刘那疲惫的面容,看着他身边那些或坐或卧、大多带伤、却依旧紧握着武器的战士们,看着阵地前坑坑洼洼,浸透鲜血的惨剧,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强烈的敬意和动容。他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
“刘团长,不止八个小时了。打得太苦了。这里交给我们,你们快下去休息吧!”
老刘怔了一下,随即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吁了口气。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撑住地面,试图站起来。旁边的警卫员赶紧上前,和江峰一左一右将他搀扶起来。
老刘站稳后,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他和兄弟们用生命守护下来的阵地,目光扫过江峰和他身后那些精神抖擞的三团战士,用尽力气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托付:“江团长阵地交给你了!”
“放心!人在阵地在!”
老刘不再多说,在战士们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却坚定地向着后方撤去。他们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重,却又带着一种无言的、属于胜利者的骄傲。
目送老刘等人消失在交通壕的拐角,江峰脸上的动容迅速转化为钢铁般的坚毅。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待命的营连长们,声音不高,却带着坚定:“该我们了!”
“一营,接替正面主阵地!”
“二营,布防左翼,加强警戒!”
“三营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反击!”
“各部队,立刻进入阵地,抢修工事,布置火力点!动作要快!鬼子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接下来连续三天的高强度攻防战,不仅消耗着士兵的生命和物资,也在一点点磨损着第十一师团这支骄狂精锐部队的神经。临时司令部里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刚开始的井然有序被焦躁不安取代,军官们脸上难掩疲惫,眼中布满了血丝。
牛岛满像即将爆发的火山,坐在会议桌的首位。手中紧紧攥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文,“交代!交代!方面军要我给一个交代!” 牛岛满猛地将电文狠狠拍在厚重的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下面的中高级军官们浑身一激灵,头颅垂得更低,不敢与他对视。
华北方面军司令部发来的质询电,措辞严厉,要求他对鲁西南战事迟缓进展做出交代。“谁给我交代?!嗯?!” 牛岛满如同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狼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是你?是你?还是你?!” 他的手指几乎要点到那几个联队长的鼻子上,此刻的他失去了往日的冷静无差别的攻击。
第十一师团早己不复初来时的从容自信,连续的攻击在八路军钢铁防线前撞得头破血流让所有军官心头蒙上阴影。甚至阵亡了一位联队长!这在第十一师团的战史上是极其罕见的耻辱,也是牛岛满万万没想到的沉重打击。
“说话啊?!平时在酒桌上,在女人面前,不都挺能说的吗?!现在怎么一个个都变成哑巴了?!” 牛岛满看着下面一个个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胸腔里的军官,一股无名火首冲头顶几乎失去理智。
他的目光还在在座军官身上来回扫视,像在找什么人“山本!你来说!你的联队下一步准备怎么打?!”在座军官身体猛地一僵,头垂得更低,却不敢回答。
一旁的参谋长见状,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在牛岛满耳边用极低的声音提醒道:“师团长阁下山本联队长他在前天晚上八路的夜袭中己经己经为天皇陛下尽忠玉碎了”
“八嘎雅鹿!!”
不提醒还好,参谋长的提醒彻底点燃了牛岛满压抑的怒火。他暴怒地咆哮起来,声音嘶哑,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木椅撞在土墙上发出碎裂的声响。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参谋长。“那你来说!参谋长!告诉我!现在该怎么办?!方面军的命令就在这里!我们该如何‘交代’?!”
指挥部里本就凝固的空气,因这名冒失闯进来的军官打破。
“师团长!师团长阁下!” 那军官冲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倒,脸上带着惊慌。可当他抬头迎上牛岛满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时,所有的急切都化为了恐惧,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僵在原地。
牛岛满胸膛剧烈起伏,强行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责骂,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说!又发生什么了?!”那军官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颤抖:“报报告师团长!炮炮兵联队遭到八路军精锐部队袭击!”
“纳尼?!炮兵联队?!” 牛岛满瞳孔骤然收缩,猛地向前一步抓住那军官的衣领,“什么时候的事?!八路军怎么会发现炮兵阵地的位置?!损失如何?!”一连串问题如同疾风骤雨,又快又急,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炮兵联队是他在战场屡试不爽的王牌,也是他敢于和八路军坚固防线硬碰硬的底气所在!如果炮兵出了问题
通信参谋被师团长瞬间爆发的骇人气势慑一时间竟愣在原地,张着嘴,没能立刻回答上来。
“八嘎!回答我!” 牛岛满的耐心彻底耗尽。参谋长见状,知道此刻不能再乱,他强自镇定,上前一步替那吓呆的通信参谋解围:“冷静点!说清楚,袭击发生在具体什么时间?敌人兵力多少?是袭扰还是强攻?炮兵联队的损失报告出来没有?通讯是否中断?”
通信参谋在参谋长的连番追问下,总算找回了一些思绪:“袭击发生在约半小时前!敌人数量不清楚,但极其精锐,利用夜色和地形渗透,行动迅猛!他们主要攻击了火炮阵地和弹药堆放点,引发了连环爆炸!目前目前通讯时断时续,损失具体情况尚不完全清楚,但但炮声己经完全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