奎因坐在一栋还算完好的三层石质小楼的屋顶边缘。
屋顶铺着平整的石板,视野开阔。
他手里端着一个从废墟里翻出来,边缘有些豁口的陶土大碗。
碗里是热气腾腾,用某种耐储存的干菜和粗粮煮成的糊糊,再加上点肉干就是美味。
他正慢条斯理地用一把木勺舀着吃,发出轻微的吸溜声。
他的左边,是相对完整的半座城市。
虽然也显得破败,布满了藤蔓和青苔,但街道、房屋的轮廓依稀可辨。
甚至能看到远处一些胆大的幸存者,正躲在窗户后面,偷偷向这边张望。
而他的右边
则是一片触目惊心的、延伸到视野尽头的废墟。
地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犁过,所有建筑都消失了,只剩下平整的地面。
这片废墟,与左边尚存的城市形成了极其突兀和震撼的分界线。
那是他刚才到城市里面,随手一拳的结果。
在奎因脚边不远处的平坦石板上,希尔达正盘腿坐着,小脸皱成一团,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用石子画出来的简易棋盘。
棋盘对面,坐着一个大约十几岁,头发枯黄,穿着打补丁旧衣服的小女孩。
小女孩脸上脏兮兮的,但一双大眼睛却黑白分明,带着孩童特有的懵懂和好奇。
她似乎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城市另一边变成了平地,只是被大人带过来,说有个小姐姐想找人玩一种叫斗兽棋的游戏。
棋盘是用尖锐石块在石板上刻出的格子,棋子则是用不同颜色的小石子代替。
规则很简单,靠吃子决定胜负。
“啊!我的大石头又被你的小树枝吃掉啦!”
希尔达抓耳挠腮,气得直跺脚。
她指着棋盘上代表自已最强猛兽的石子,被对方一颗代表弱小鸟雀的小石子吃掉了,按照规则,这完全不合逻辑!
“你耍赖!小鸟怎么可能吃掉大石头!”
小女孩怯生生地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道:
“可是可是姐姐你刚才说的,小鸟会飞,可以拉便便在大石头头上,大石头生气就会滚下山摔碎就、就吃掉了呀”
她记得很清楚,这个规则是希尔达为了胜利临时编造出来的。
“我我那是”
希尔达一时语塞,小脸涨得通红。
她求助似的扭头看向旁边正在嗦糊糊的奎因,拖着长音喊道:“奎因——!你快帮帮我嘛!”
奎因头也没抬,继续慢悠悠地吃着碗里的糊糊,含糊不清地回道:
“规则是你自已定的,输赢各凭本事。这又不是打架,我帮不了你。”
“哼!没义气!”
希尔达气鼓鼓地转回头,瞪着棋盘,苦思冥想下一步该怎么走才能翻盘。
而在屋顶下方,以及周围那些尚且完好的建筑窗户后面,远远地围着一大群人。
他们不敢靠近,甚至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只是用充满恐惧、敬畏和难以置信的眼神,偷偷望着屋顶上的这一幕。
那个一拳将半座城市化为乌有的魔神
此刻竟然像个普通的流浪汉一样,坐在屋顶吃着一碗简陋的糊糊,还陪着一个小女孩下棋?
而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有些傻乎乎的小女孩,竟然敢和魔神讨价还价?
还撒娇?
奎因似乎完全不在意那些窥视的目光。
他吃完最后一口糊糊,将陶碗放在身边,目光平静地扫过右边那片自已造成的、一望无际的废墟。
又看了看左边那片在恐惧中瑟瑟发抖、却依旧顽强存在的残破城市。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了正在棋盘上绞尽脑汁、快要输给一个懵懂孩童的希尔达身上。
打发打发时间就得了。
反正过几天,这个世界都要被自已破坏。
让她好好玩一段时间吧。
奎因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屋顶。
下一秒,他已经站在了一个正躲在断墙后、偷偷向上张望的瘦高男人面前。
那男人吓得怪叫一声,一屁股坐倒在地,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去,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恐惧。
“带我去见你们这里身份最高的家伙。”
奎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志,直接压垮了对方本就脆弱的神经。
瘦高男人牙齿打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拼命点头,连滚带爬地在前面带路。
奎因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所过之处,那些躲在暗处的窥视者如同受惊的兔子般四散奔逃。
七拐八绕之后,男人将奎因带到了一栋看似普通实则内部结构异常坚固的石屋前。
他颤抖着推开一扇隐蔽的活板门,露出向下的阶梯,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在在
男人说完,连多看奎因一眼的勇气都没有,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奎因迈步走下阶梯。
阶梯尽头是一条狭窄的甬道,通向一扇厚重的铁门。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喘息声和物品碰撞的细碎声响。
奎因推门而入。
这是一个经过改造的地下储藏室,空间不小,点着几盏昏暗的油灯。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灰尘和一种养尊处优者身上特有的、与这终末世界格格不入的淡香。
角落里堆放着不少用油布包裹的物资。
而在地下室中央,一家五口人正手忙脚乱地将一些金银细软和精致器皿塞进几个大箱子里。
一对衣着料子明显优于外界幸存者的中年夫妇,一个穿着丝绸裙子的少女,一个半大的男孩,还有一个抱着婴儿的奶妈。
他们脸上带着惊慌和仓促,显然正准备逃离。
听到推门声,五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僵住,惊恐地回头。
当看到门口如同铁塔般矗立的奎因时,那中年男人手中的一个金杯“哐当”掉在地上,妇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少女和男孩吓得缩到一起,奶妈紧紧抱住了怀中的婴儿。
“想走?”
奎因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以及他们正在打包的财物。
“不不敢!大人饶命!”
中年男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声音带着哭腔。
“我们我们只是只是”
他语无伦次,吓得魂飞魄散。
其他几人也跟着跪倒,瑟瑟发抖。
“起来。”
奎因走到地下室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木椅前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我问,你答。”
“把你们知道的,关于这个世界,关于母树,关于一切异变的起源,都说出来。”
中年男人似乎是这座灰石城曾经的统治者,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跪在地上。
随后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
他的知识层面,显然比那个小店的老板要广阔得多。
“回回大人我们这个世界,据古老的记载,历史并不长,大概不到两千年。一直很平凡,没有什么飞天遁地的仙人,也没有什么毁天灭地的魔法,最厉害的也就是些强壮的战士和精巧的工匠”
他吞咽了一口唾沫,继续道。
“一直都很平静,直到大概是五十三年前,具体日子记不清了那是一个很普通的清晨,但几乎所有还活着的人,只要当时是清醒的,都在同一时刻,听到了一个声音”
男人的脸上露出极度恐惧和迷茫的神色:
“那声音无法形容是从哪里来的,好像直接响在每个人的脑子里!宏大、古老、冰冷没有任何感情!它说它说”
他艰难地回忆着那个梦魇般的片段。
“它说‘这个世界,病了。病灶已无法根除。最后的生灵,将作为陪葬,与旧世界一同归于沉寂。’”
“陪葬陪葬”
男人喃喃重复着这个词,身体又开始发抖。
“从那一天起,一切都变了!先是各地的植物开始疯狂生长,然后然后就是那棵母树的出现!它好像一夜之间就拥有了可怕的意志,它的根须能寄生一切活物,将我们变成行尸走肉般的‘木傀’!它驱使着森林,像潮水一样吞噬我们的城市、我们的农田、我们的一切!”
“几十年就几十年啊”
男人绝望地闭上眼睛。
“几十亿人可能就只剩下我们现在这点,像老鼠一样躲在角落里,不知道哪天就会被绿色的噩梦吞掉我们我们就是那个声音说的,最后的陪葬品”
地下室陷入了死寂。
只有油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奎因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地层和废墟,望向了这片被母树笼罩的、正在走向死亡的天穹。
原来如此。
这就是神明们的所寻找且征战的异世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