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勒寒云压战旌,鹰道盘空踏雪行。
冰刃裂风千嶂暗,铁衣映月一灯明。
舍身崖畔魂铸垒,浴血宫前旗易名。
莫道昆仑天堑险,汉家肝胆自峥嵘。
公元242年,肇元六年十月初三,葱岭北麓
狂风卷着雪粒,如刀般刮过峭壁。关彝勒紧缰绳,凝视着眼前这道被当地人称为的险径——坡度近乎垂直的岩壁上,仅有些许山羊蹄印般的凹痕可供立足。身后两千天山飞军静默如铁,防滑马掌包裹的蹄铁在雪地上刻下深痕,墨染羊皮制成的雪盲镜后,是一双双淬火般的眼睛。寒风呼啸着穿过山谷,卷起千堆雪沫,打在将士们的铁甲上噼啪作响。每个人的眉睫都结满了冰霜,呵出的白气瞬间凝结成冰晶。
关彝抬手示意全军止步,取出羊皮地图仔细比对。这是根据萨勒曼王子提供的密图和汉军斥候三次冒险勘探才绘制成的精密路线图。图上用朱砂标注了七处可能发生雪崩的危险区域,用墨线勾勒出十九条可供选择的攀援路径。之名,源于当地猎户的传说——唯有最矫健的山鹰才能飞越这道天堑。
将军,萨勒曼王子的信鹰。参军递上竹管,低声道。他的手指冻得发紫,却仍稳稳托着那支细小的铜管,疏勒老王已昏迷三日,其兄阿羯陀正调集亲卫控制王宫信中说,明日午夜将是最后时机。
关彝展开羊皮纸,借着雪光看清上面用血画的王宫布局图。他忽然指向图中西侧峭壁:从此处悬绳而下,直抵老王寝宫。但需先破冰梯哨——那是阿羯陀设的绝险哨卡。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在一处标注着百丈冰的位置,这里,是唯一突破口。
末将愿往!少年校尉李延出列。自延城之战后,他额角添了道深疤,目光却愈发锐利,龙鳞军还剩二十七人,皆能徒手攀冰。他身后的二十六名士卒齐齐踏前一步,雪地上顿时陷出整齐的脚印。这些都是从凉州军中精选的好手,个个都有徒手攀爬祁连山冰瀑的经历。
关彝凝视这个曾为救同袍扑向敌骑的少年,忽然解下自己的障刀:带上它。若事不成以此刀断绳,莫留活口给敌人。刀柄上刻着二字,是当年关羽所赐。刀鞘上斑驳的痕迹记录着无数场恶战。
子时整,二十七道黑影如蜘蛛般垂降绝壁。李延首当其冲,防滑手套在冰面上刮出细碎声响。他们用的是工兵特制的冰蝎镐——镐头带倒钩,可死死咬住冰层。每人腰间还别着三根,必要时可钉入冰壁作支撑点。
距哨卡十丈时,李延猛地打出手势——上方传来贵霜语的谈笑,哨兵正在烤火取暖!透过冰缝可见四个身影围坐在火盆旁,羊肉的香味随风飘下。这是个绝佳机会,却也极度危险——任何细微声响都可能被放大在寂静的雪夜里。
突然,一名士兵冰镐脱手,直坠深渊!惨叫声惊动哨兵,顿时警铃大作。李延毫不犹豫砍断自己绳索,借下坠之力荡向哨卡,障刀划出寒光:汉军李延在此!他如天神般从天而降,刀光闪过处,一名哨兵咽喉喷血。
其余三人慌忙拔刀,但龙鳞军士卒已如鬼魅般从各个角度突入哨卡。短弩机括声轻响,两名哨兵应声倒地。最后一人刚要吹响号角,被李延反手掷出的冰镐贯穿胸膛。
血战持续了半刻钟。当最后一名哨兵倒下时,李延身边仅剩五人。他拖着断腿爬到崖边,用尽最后力气点燃信号火把——三圈红光,表示通道已清。火光映亮他胸前的箭矢,也照见冰面上用血写的遗言:延不负将军刀。他的手指仍紧紧攥着那柄障刀,刀身上的二字在火光中熠熠生辉。
十月初七,疏勒王宫西峭壁
暴雪如怒,将天地染成混沌。关彝亲率三百锐士悬在千仞冰壁上,每人腰间皆系着特制冰钉索——这是将作大匠蒲元根据诸葛亮攀城索改良的,钢钉可破坚冰,牛皮索能承千斤。士兵们口中衔着木枚,防止牙齿在严寒中打颤发出声响。
将军,风向变了!身旁老兵突然低喝。他是陇西猎户出身,能从风中嗅出雪崩的气息,须在一刻钟内登顶,否则雪崩必至!他的须发皆白,不知是结冰还是本就花白。
关彝抬头望去,但见峭壁顶端隐约有火把移动——竟是阿羯陀增加了巡逻!此时下方传来急促鸟鸣,那是萨勒曼发出的预警:贵霜使者已入王宫,正逼老王签降书!
除冰钉!轻装突袭!关彝果断下令。士兵们纷纷卸下重甲,只携短刃与弩机继续攀爬。轻装意味着更快的速度,也意味着更薄的防护。每个士兵都将重甲仔细放置在避风处,有人还在甲胄内衬里留下遗书——这是汉军的老传统,谓之寄甲遗志。
距崖顶三丈处,意外骤生:一名士兵冰镐断裂,连带三人向下滑坠!千钧一发之际,关彝猛地将障刀插入冰壁,以身体为锚点缠住绳索。牛皮索瞬间勒入肩骨,鲜血顿时染红冰面。他的手臂因用力而剧烈颤抖,却仍死死握住绳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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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松手!士卒惊呼。眼看四人就要坠入深渊。
关彝咬牙嘶吼:汉军从无弃袍泽之理!他竟借腰力旋身,将坠崖士兵甩向侧面平台,自己却因反作用力加速下坠!风雪卷起他的披风,如展翅的苍鹰。
危急时刻,崖顶突然抛下数十条绳索——萨勒曼的亲卫终于接应到位!这些疏勒死士冒着被发现的危险,用弯刀固定在冰面上,组成人链垂援。当关彝被拉上崖顶时,左肩已然脱臼,却第一时间指向王宫:速攻!莫要管我!他的战袍已被鲜血浸透,在严寒中瞬间冻成硬甲。
十月初九,疏勒王宫内殿
阿羯陀惊恐地看着破窗而入的汉军。他死死攥着老王喉颈,金刀已划出血痕:退下!否则我弑父夺位!老国王昏迷在榻,苍白的脸上满是病容。
关彝拖着伤臂步步逼近:尔可知手中是谁?他突然用疏勒语大喝,是养你三十年的继父!是为你向汉帝求封的恩人!他的疏勒语带着长安口音,却字字如锤敲在阿羯陀心上。
阿羯陀一怔。就在这刹那,梁上突然坠下一人——竟是乔装舞姬的汉军女卒阿娜尔!她旋身踢飞金刀,自己却心口中箭。血染红了她身上的疏勒舞衣,如雪地红梅绽放。
好好箭法阿娜尔笑着倒下,手中还紧握着那面残破汉旗,阿爹女儿终未辱没汉家旌旗她的眼睛望着殿顶彩绘的飞天,渐渐失去神采。那面汉旗上,她父亲的名字与她的名字并列绣在旗角。
混乱中,关彝障刀已架在阿羯陀颈上。忽然殿外杀声震天——贵霜铁骑竟提前发动强攻!重骑兵的马蹄声震得宫殿簌簌作响。
带老王走!关彝推开萨勒曼,我去守冰梯道!他已简单固定住脱臼的肩膀,障刀在手中嗡鸣。
将军不可!您已萨勒曼看见关彝战袍下渗出的鲜血。
此非请命,乃将令!关彝扯下战袍裹住伤肩,眼中如有烈火燃烧,告诉将士们:此战之后,疏勒永为汉土!他转身冲入风雪,背影如一头负伤仍扑向猎物的猛虎。
十月十二,冰梯道血战
狭窄的冰道上,尸骸堆积成墙。关彝率最后百余人死守隘口,障刀卷刃了就夺敌刃,箭矢用尽了就掷冰石。严寒成了双刃剑——伤口瞬间凝固止血,但冻僵的手指很难拉开弓弦。
将军!左翼崩了!满身是血的李敢踉跄报信——他正是轮台粮窖那个舍己救人的都尉,贵霜出动了战象弟兄们用火油阻住了,但他的铁甲上结着血冰,每走一步都留下红色足迹。
话未说完,一支标枪穿透李敢胸膛。他竟撑着最后一口气扑向敌阵,引爆身上火油罐!烈焰腾空而起,象群惊惶倒退,踩死无数贵霜步兵。
烈火中,关彝看见惊人一幕:无数疏勒百姓正用身体滚雪成垒,老者递刀剑,妇孺送热汤,甚至僧侣也持棍参战!有个瞎眼老妪摸索着为汉军伤员包扎,用疏勒古谣轻声安慰:天山雪啊汉家郎,拼将热血护我邦
汉军为我们流血,疏勒人岂惜此头!一位白发的老酋长用汉语嘶喊着,被流箭射倒前仍奋力抛出战刀。那柄镶嵌宝石的弯刀,是他家族传承了五代的珍宝。
黎明时分,援军终于杀到。赵广的荆州兵团如神兵天降,竟是从绝壁攀援而上——他们穿着特制冰爪,背着可组装式弩炮,正是凭此奇袭破敌。这些荆州兵曾在云梦泽演练水战,最善攀援操舟,如今在冰壁上如履平地。
雪停时,关彝在尸堆中找到李敢的遗体。这个总把生机让给他人的汉子,至死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冻僵的手中紧握半块胡饼——那是他省给伤兵的口粮。胡饼里还夹着一张字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若死,焚我扬灰,葬于汉旗之下!”
十月十五,疏勒新城
萨勒曼加冕礼上,关彝郑重呈上一把镶玉匕首:此乃大汉皇帝亲赐,愿汉疏如玉石永固。
新王却泣不成声:三千疏勒儿郎战死冰道他们本可避战
王可知李敢遗言?关彝轻声道,西域本一家,何分汉与胡他展开一面焦黑的汉旗,旗上密布疏勒文签名——那是守军临终所托:请葬我于汉旗之下。
忽有急报传来:贵霜主力正扑向于阗!关彝即刻起身:请王速点兵马,我们
将军请看!萨勒曼突然指向城外。
但见茫茫雪原上,无数疏勒骑兵正自发集结。牧民捧着祖传铠甲,僧侣牵着战马,甚至孩童也扛着猎弓。没有号令,没有封赏,只有一句传遍四野的呼喊:
汉军为疏勒流血,今日该我们护汉军兄弟了!
关彝热泪盈眶。他想起离开长安时诸葛亮的嘱托:以心换心,方为永镇西域之道。
夕阳西下,汉疏联军旌旗并辔东指。关彝伤臂悬着绷带,却执意亲手为战死的疏勒士卒掩土。每埋一人,便在其坟前插一柄断刀——刀柄皆朝向长安方向。
雪夜里,新坟前的断刀竟泛起幽光,如星河落于荒野。当地老人说,那是战魂在守护通往故国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