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光环与清凉壁障构筑的联合防线,如同风暴眼中脆弱的避风港,在尘埃人形那漠然持久的注视下微微震颤。压力并未消失,只是从狂暴的激流,化作了沉滞的冰层,封冻着每一寸空间,每一丝生机。
叶凡的意识,便在这内外交困的极端压力下,被不断挤压、锻造,朝着某个临界点逼近。
系统构筑的强制休眠屏障,在抵挡外部高维信息冲击和维持生命体征之间,已经达到了某种极限。而叶凡自身灵魂深处,那因“契种印记”和青铜手镯而与古老契约规则产生的深刻联系,此刻正与外界涌入的信息碎片、与自身无意识吐露的词语,产生着越来越强烈的共鸣。
他不再仅仅是被动地接受“判决、割裂、代价”这些冰冷的概念,或是破碎的画面。
他的意识,仿佛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着,沿着那些伤痕累累的规则轨迹,逆流而上,朝着那“最初伤口”形成的瞬间,不断沉潜、不断靠近。
……
光。
无穷无尽、温暖而有序的白金色光芒,充斥着他的感知。那是契约规则还未受伤时的模样,如同覆盖诸天的神圣网络,连接着万物,维系着平衡,流淌着公平与承诺的力量。无数生灵在这光芒下繁衍生息,缔结约定,秩序井然。
然而,在这片辉煌光芒的至高深处,在那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规则汇聚的“原点”附近,叶凡“看”到了一片无法忽视的“阴影”。
那并非污秽,也非邪恶,而是一种……极致的疲惫与失望凝聚成的“淤痕”。仿佛这光芒本身,在经历了无法想象的漫长岁月与重负后,产生了某种“倦怠”与“质疑”。
就在这时——
一道冰冷、恢弘、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却又仿佛由无数世界法则共鸣形成的宣判之音,自那光芒的至高处轰然降下!
“契约……过载……失衡……”
“判决:割裂。”
“以‘纯净’之名,剥离‘沉疴’。”
“以‘永恒’为界,放逐‘无序’。”
不!这不是判决!这是……逃避!是规则本身无法承受其重,试图通过“切割”一部分自身,来维持另一部分的“纯净”与“永恒”!
叶凡的灵魂发出无声的呐喊,但他无法改变任何事。
他看到,那白金色的光芒网络,在那宣判之音下,开始剧烈颤抖、扭曲。一道无法形容其巨大的、燃烧着白金与漆黑火焰的裂痕,自那“原点”附近被强行撕开!裂痕的一侧,光芒变得愈发纯粹、冰冷、高高在上;而另一侧,则连同那“疲惫与失望的淤痕”,以及依附于契约规则上的、被认为是“沉疴”与“无序”的亿万生灵、无尽因果、复杂情感与可能性,被一同粗暴地割离、放逐!
“不——!!!”
无数悲鸣、怒吼、哀求、绝望的意念,在割裂的瞬间爆发,却又在下一刻被那裂痕吞噬、湮灭。
那道裂痕,就是“渊底之眼”——契约规则上最初的伤口!而那被割离、放逐的部分,并未真正消失,它们在无尽的虚空中坠落、扭曲、异变,与虚空中的混乱力量结合,化作了……“蚀”!化作了归寂教团崇拜的“圣骸”!化作了永眠峡谷深处无尽的污秽与扭曲!
那裂痕的两侧,并非简单的“善”与“恶”,“秩序”与“混乱”。一侧是试图通过自我切割来维持“纯净”与“永恒”,却也因此变得冰冷、僵化、失去包容与弹性的“契约残响”;另一侧,则是承载了所有被定义为“沉疴”与“无序”的、痛苦、绝望、不甘、以及……被抛弃的生命重量的“契约之影”(反转契源)!
所谓的“穿墙仪式”,所谓的接引“圣骸”,不过是那被放逐的“契约之影”部分,在无尽痛苦与扭曲中滋生的、对“原初完整”的疯狂渴求与反向吞噬!它想回来,想重新融为一体,哪怕是以彻底污染、覆盖另一部分为代价!
而那“判决”之后,留下的所谓“纯净”部分,也并未获得真正的安宁。伤口在不断渗血(规则流失),冰冷与僵化在蔓延,曾经维系万物的光芒在逐渐黯淡(源火将熄)。那道伤口本身,更成为了一个巨大的漏洞,吸引着内外部的侵蚀与混乱。
这就是“契约之疡”!一道由规则自身的“倦怠”与“错误判决”造成的、无法愈合的化脓伤口!一道将整个世界拖向缓慢毁灭的裂痕!
悲伤。无尽的悲伤。不只是对被割离放逐者的悲伤,也是对那做出错误判决、自身亦不断流血的“纯净”部分的悲伤。更是对这一切无可挽回的走向,对整个因此分崩离析、陷入慢性死亡的世界法则的悲伤。
这股浩瀚如星海、沉重如万古的悲伤,如同决堤的洪流,冲垮了叶凡意识外围的一切防护,将他彻底淹没!
“呃啊啊啊——!!!”
现实中,叶凡猛地弓起身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苦嘶吼!他七窍之中,不再是鲜血,而是流淌出混合着淡金色光点和漆黑污渍的、诡异液体!他的皮肤表面,开始浮现出细密的、如同瓷器皲裂般的纹路,左边呈现淡金,右边呈现暗黑,仿佛他自身正在短暂地“映照”那道可怕的伤口!
“叶凡!”藤女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得魂飞魄散,她看到叶凡的身体在痛苦中剧烈抽搐,气息变得混乱而恐怖,仿佛随时会彻底崩解!
嗡——!!!
青铜手镯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尖锐鸣响!暗金色的光芒疯狂闪烁,试图镇压叶凡体内暴走的两股冲突力量(残响与阴影的映照),稳固他的灵魂!
深处的清凉气息也仿佛感应到了叶凡正在经历的可怕真相,那悲伤的意念瞬间变得无比强烈,如同母亲拥抱受惊的孩子,疯狂地涌向叶凡,试图用自身的存在去安抚、去缓冲那恐怖的信息洪流!
就连那一直漠然注视的尘埃人形,在叶凡身上浮现出那淡金与暗黑交织的皲裂纹路,以及感受到那股源自“伤口”本源的、无比纯正的悲伤时,似乎也产生了极其细微的波动。它那由尘埃构成的身体表面,也隐约浮现出类似的、但更加浅淡模糊的纹路痕迹,仿佛它本身,也是这道“伤口”在这回廊中留下的、某种古老的“印记”或“衍生物”。
它的漠然,似乎被这同源的“伤口印记”触动,出现了一丝极其微不可察的……迟疑与困惑?它那抬起的、指向叶凡的“手臂”,缓缓垂落了一点。
然而,叶凡意识深处承受的冲击太过恐怖。即便有手镯和清凉气息的全力缓冲,那“疡痕之忆”带来的信息量和对世界认知的根本性颠覆,也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彻底冲垮、同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警告!宿主意识遭受超规格‘世界规则创伤记忆(初代)’冲击!
【强制干预协议启动!消耗所有预支恢复能量及3000彼岸点,执行‘记忆锚定与剥离’!】
【执行:将‘疡痕之忆’核心信息进行封存、压缩、打上系统封印,剥离出宿主主动意识流,转化为‘可调阅记忆档案’存入灵魂底层。】
【警告:此操作将导致宿主对‘契约之疡’真相的直观共鸣与情感连接大幅削弱,但保留认知与线索。副作用:宿主将暂时失去对‘契种印记’及‘净蚀心炎’的精细操控能力(时限未知),直至灵魂适应。】
【执行完毕。强制休眠剩余时间:12时辰。进入深度修复模式。】
系统的声音冰冷而高效,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
叶凡身体上那恐怖的皲裂纹路瞬间如潮水般褪去,七窍中流出的诡异液体也戛然而止。他弓起的身体重重摔回地面,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重新变得平稳,只是脸色惨白如纸,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从灵魂层面抽筋剥髓的大手术。
他不再嘶吼,不再抽搐,只是静静地躺着,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唯有左手腕上的青铜手镯,光芒黯淡了许多,却依旧稳定地散发着温润气息,与深处涌来的、带着浓浓担忧的清凉气息一起,包裹着他。
尘埃人形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它身上的纹路痕迹也缓缓消失。那道增强的漠然意念,如同退潮般缓缓收回。它似乎“确认”了某些东西——这个“异物”身上,确实带着与回廊同源的、“伤口”的印记,甚至引动了最本源的“疡痕之忆”。但同时,这个“异物”似乎又被某种更高等的力量保护、干预,并未被同化或崩溃。
它的评估,似乎再次进入了停滞。它缓缓后退了一步,身形开始重新散开,化为最初的尘埃凸起,然后继续分解,最终变回那堆不起眼的灰白尘埃,静静堆积在岩壁之下,仿佛从未动过。
但那道漠然的注视感,并未完全消失,只是变得更加隐晦、更加背景化。
压力,骤然减轻了大半。
藤女大口喘着气,浑身被冷汗浸透。她不知道叶凡具体经历了什么,但那恐怖的景象和气息变化,让她心有余悸。看到叶凡重新平静,尘埃人形退去,她才稍稍松了口气,却感到一阵虚脱。
她看向那株地脉草,它似乎也因为刚才的变故而有些萎靡,但仍在坚持分泌凝露。
铁砧依旧无声无息。
藤女的目光最后落在叶凡苍白的脸上,心中充满了无尽的疑惑与担忧。
叶凡刚才……到底看到了什么?那道可怕的裂痕,那无尽的悲伤……
而在叶凡此刻一片空茫、被系统强制进入“深度修复”的意识深处,一个被重重系统封印锁住的、名为“疡痕之忆”的暗淡光团,正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光团中,封存着他刚刚目睹的一切真相,只是此刻,再也无法引起他情感的丝毫波澜。
只有一行冰冷的系统提示,如同墓志铭,刻印在光团表面:
【契约之疡:世界规则因过载与错误判决而产生的不可逆创伤。是一切“蚀”与“反转契源”的根源。是“源火将熄”、“壁垒将倾”的根本原因。修复可能:无限接近于零。】
而在那光团更深处,被封印的记忆画面角落,一个此前被忽略的细节,此刻在系统档案中清晰定格:
在那道燃烧着白金与漆黑火焰的巨大裂痕(渊底之眼)被撕开的瞬间,裂痕的最深处,一点执着不灭的、微小却无比明亮的白金火星,并未被任何一侧带走,而是如同泪滴,坠入了裂痕下方的无边黑暗,消失不见。
那点火星的光芒……与叶凡“净蚀心炎”最初的模样,以及青铜手镯上某些最古老的纹路……隐隐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