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平静,持续了无法丈量的时间。
藤女的昏迷并非失去意识,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自我保护的休眠。她的身体如同被风暴席卷过的土地,精神力枯竭,经脉空荡,连引导滋养的意念都发不出了。她沉入一片温暖的黑暗,只有一丝极微弱的本能,维系着与地脉草和铁砧之间那若有若无的共鸣联系。
在这片黑暗的深处,她“感觉”到了变化。
首先是地脉草。那株嫩芽在经历了快速分泌凝露的爆发期后,并未枯萎,而是进入了一种更加平稳、更加“从容”的生长状态。它的根须在岩石缝隙中扎得更深,更巧妙地与岩层深处那几乎断绝的、古老的地脉残留气息相接。叶片更加饱满,绿意中带着一丝奇异的、与周围清凉气息同源的淡金色光泽。它分泌凝露的速度变慢了,但每一滴凝露都更加晶莹剔透,蕴含的温和生命力与规则滋养也更加精纯。
这些更优质的凝露,无需藤女引导,便自然而然地被那循环的清凉气息“卷走”,均匀地撒向三个伤者。
对藤女自身而言,这精纯的凝露混合清凉气息的滋养,效果远比之前明显。她干涸的识海如同久旱逢甘霖,枯竭的精神力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恢复。虽然依旧无法主动思考或行动,但那包裹着她的黑暗,似乎不再那么厚重,开始透出丝丝缕缕代表着“恢复”的温暖光线。
更重要的是,她能更清晰地“感觉”到铁砧的状况。
铁砧心口那团被她重新点燃的“生命火苗”,已经稳定了下来。它不再像最初那样随时可能熄灭,而是如同风中的一粒炭火,虽然微小,却持续地、稳定地散发着热量和光亮。每一次搏动,都更强劲一分,都从周围源源不绝的优质滋养中汲取更多养分。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火苗的光芒,开始以极其缓慢、极其细微的方式,向外“辐射”。首先被触动的,是铁砧心口周围那些焦黑坏死的组织。在这些蕴含着铁砧自身意志与新生力量的光芒照耀下,那些死寂的组织,仿佛冬日的冻土在春阳下缓慢消融,边缘处,更多针尖大小的粉嫩肉芽,如同听到了无声的号令,顽强地、争先恐后地钻了出来,努力连接、生长。
铁砧的呼吸,也随之变得更加深沉、有力。尽管依旧微弱,但已不再是那种濒死的气若游丝,而是带着一种沉睡巨人般的、缓慢而坚定的韵律。他灰败的脸色,那层淡薄的血色似乎也凝结了一些,不再那么触目惊心。
他还远未脱离危险,身体内部的创伤依旧恐怖,金丹的裂痕、经脉的断裂、灵力的枯竭都不是短期内能够恢复的。但最致命的“生机断绝”危机,已经被成功遏制,并且开始朝着积极的方向,极其缓慢地逆转。
藤女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大半。她知道,只要维持住这个稳定的滋养环境,给铁砧足够的时间(哪怕是很长很长的时间),他最终能够醒来,甚至有望恢复部分力量。
就在她沉浸在这种“稳定向好”的感知中时,另一种极其细微、却不容忽视的“变化”,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变化并非来自伤者,也非来自地脉草或清凉气息。
而是来自……那堆一直静静堆积在十几丈外岩壁下的、灰白色的尘埃。
自从退化为初始形态后,那尘埃堆便再无异动,漠然的意念也淡薄到近乎于无,仿佛真的重新融入了回廊的背景。然而此刻,藤女那因为精神力枯竭而变得异常敏感、近乎“通明”的感知状态,却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不同寻常的“律动”。
那堆看似死寂的尘埃,其内部最细微的颗粒,似乎正在以一种极其复杂、极其缓慢、却蕴含着某种古老规律的节奏,极其微弱地振动着。
这振动并非攻击,也非威胁。它更像是一种……观察的延伸,一种更加深入、更加“贴近”的感知。仿佛那尘埃生物,正用它独有的方式,在“聆听”铁砧心口那稳定搏动的生命火苗,在“品味”地脉草分泌出的、蕴含着一丝淡金光泽的优质凝露,在“解析”那循环流淌的清凉气息中,此刻所携带的、更加平和与希望的情绪。
然后,藤女“感觉”到,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与那尘埃振动同源的、极其冰冷而纯粹的“意念尘埃”,被悄无声息地“释放”出来,缓缓地、试探性地飘向……那株地脉草。
这缕意念尘埃并非恶意。它没有试图污染或破坏地脉草,而是像最谨慎的学者,轻轻地“触碰”了一下地脉草叶片上那丝淡金色的光泽。
嗡……
地脉草嫩芽似乎被这冰冷的触碰惊动,微微瑟缩了一下。但它并未枯萎或反击,反而在瑟缩之后,叶片上的淡金色光泽似乎明亮了极其细微的一丝,仿佛被这来自“回廊背景”本身的触碰,引动了某种更深层的共鸣。
紧接着,更让藤女惊讶的事情发生了。
那缕触碰过地脉草的意念尘埃,并未返回尘埃堆,而是仿佛被那淡金色光泽“捕获”或“净化”了一丝,其本身那种纯粹的冰冷与漠然中,似乎掺入了一点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认可”或者“记录”的意味。
然后,这缕似乎发生了微妙变化的意念尘埃,并未继续探索叶凡或铁砧,而是缓缓飘到了岩石凹处,那积蓄了小半洼的地脉凝露上方。
它并未落入凝露中,而是在上方盘旋了片刻。
随后,藤女“看到”(感知到),那缕意念尘埃,竟然极其吝啬地、剥离了自身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最核心的一点“尘埃本源”,化作几乎看不见的微光,轻轻洒落,融入了那洼凝露之中!
融入的瞬间,那洼原本就晶莹剔透的凝露,表面泛起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如同星辰般细碎的微光,随即隐去。凝露本身的草木清香似乎没有变化,但藤女那敏感的感知却告诉她,这洼凝露的“本质”发生了一丝极其玄妙的变化——它似乎更加“稳定”,更易于被吸收,甚至……隐约带上了一缕与这片古老回廊同源的、亘古的“气息”。
这……这是“馈赠”?
来自那冰冷漠然的回廊微尘的……认可与馈赠?
藤女感到难以置信。但眼前感知到的一切,却又如此清晰。
那缕完成了“馈赠”的意念尘埃,似乎消耗极大,变得更加稀薄、黯淡,缓缓飘回了尘埃堆,融入其中,再无动静。
尘埃堆恢复了平静,内部的细微振动也停止了。
但藤女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这片古老的“契约回廊”,并非只有悲伤和死寂。它似乎有着自己独特的、无法用常理揣度的“规则”和“逻辑”。当叶凡展现出与“伤口”同源的印记和记忆,当铁砧的生命之火在绝境中被重新点燃并稳定燃烧,当地脉草在这片死寂中奇迹般生长并分泌出蕴含特殊光泽的凝露……这些“异常”,似乎通过了某种极其苛刻的、属于回廊本身的“评估”,得到了初步的、极其有限的“接纳”甚至“帮助”。
那融入凝露的尘埃本源,或许就是一种象征,一种“通行证”,或者……一种“标记”。
藤女心中既感到一丝宽慰,又升起更深的敬畏。这个世界,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复杂、更加神秘。
她不再去深究,只是更加专注地沉浸在那精纯凝露和清凉气息的滋养中,感受着自己精神力的缓慢恢复,感受着铁砧生命火苗的稳定壮大。
她能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自己恢复一丝行动力。
等待铁砧的状况进一步好转。
等待……叶凡从深沉的修复中苏醒。
而在叶凡的意识最深处,那被系统重重封印的“疡痕之忆”光团,旁边因铁砧生机复苏而产生的封印细微松动处,似乎也感应到了外界尘埃的“馈赠”和地脉草的变化。那松动并未扩大,但光团本身,似乎微微明亮了极其难以察觉的一丝,仿佛被某种同源的、来自这片古老空间的“古老规则之尘”所触动,内部的某些被封存的“认知”(非情感记忆),变得更加清晰、易于“调阅”。
【深度修复剩余时间:6时辰。】
【检测到环境存在微弱‘古老规则尘埃’同化/认可痕迹。】
【提示:此环境对‘契约之疡’相关存在及‘生命延续’奇迹持有潜在正面倾向。可利用。】
【债务提示:因成功稳定队友生命并引动环境微弱正面反馈,间接降低后续行动风险预期。模拟计算,若宿主成功苏醒并利用此环境,有望进一步减免债务。请努力活下去。】
系统的提示音在叶凡深眠的意识边缘掠过,冰冷,却带来了一丝明确的方向和……微弱的鼓舞。
回廊之中,尘埃的“馈赠”悄然融入凝露。
地脉草静静生长,淡金色的光泽与回廊的古老气息隐隐交融。
三处生命的火焰,在无声的滋养与默许下,持续燃烧。
凝露为桥,连接着绝境与生机,也连接着外来者与这片古老悲伤之地的、最初的、脆弱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