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白色的光芒与失重感如同潮水般退去。脚下一顿,重新踏上了坚实的地面,尽管这“坚实”带着一种年久失修的轻微晃动感。叶凡只觉得眼前光影乱窜,残留的传送眩晕和灵魂的虚弱让他差点栽倒,幸亏扶住了旁边冰冷的石壁。
触手处不再是密室中那种光滑如镜的黑色石材,而是粗糙、布满颗粒感的天然岩石,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同样干燥的灰尘。空气中那股尘封密室里混合了金属钝化与植物腐朽的怪异气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单纯、却也更加陈旧的尘土味,以及一丝丝极其微弱的、仿佛从极远处渗流过来的、带着地下深处特有的阴冷与潮湿的气息。
他稳住身形,第一时间回头。身后并非预想中的密室景象,也不是另一条通道的入口,而是一面同样粗糙的天然岩壁,严丝合缝,毫无传送门残留的痕迹。他们仿佛是从石头里凭空钻出来的一样。那个尘封的密室,连同其中的危险与机遇,已被彻底抛在身后——至少暂时如此。
“单向传送,坐标固定,入口隐匿。”铁砧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疲惫后的喘息。他也已站稳,正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叶凡这才将注意力完全放到他们所处的环境。
这是一条极其狭窄的通道,准确说,更像是一个在天然岩层中粗糙开凿出来的螺旋上升的“石梯”。宽度仅容一人勉强通过,若是背负着藤女,转身都显得困难。脚下是凹凸不平、布满碎石和厚尘的石阶,盘旋向上,没入上方深邃的黑暗之中。石壁是天然的灰黑色岩石,没有任何人工雕琢的痕迹,也没有任何符文或照明设施,只有漫长岁月留下的水蚀风化的粗糙纹理。空气虽然陈旧,却带着明显的流动感,微弱的风从上方的黑暗中徐徐吹下,搅动着沉积不知多少年的尘埃,在叶凡勉强再次凝聚起的、比烛火还要黯淡的秩序之息微光下,缓缓飞舞。
“有风,说明不是完全封闭,可能连接着更大的洞穴系统或者……地表?”叶凡心中微动,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方向是向上,结构原始,不像净庭主流风格,倒像是利用天然岩缝改造的应急或隐蔽路径。”铁砧判断道,他抬头望向上方无边的黑暗,侧耳倾听,“风声稳定,不算强烈,出口可能还相当遥远,或者并非直接通向外界。小心脚下,这石阶磨损严重,可能松动。”
两人稍作调整。叶凡的状态比铁砧稍好一点——至少还能勉强维持一点秩序之息照明和基本的行动力。铁砧则负责主要的负重,将藤女重新在背负架上固定好。藤女依旧昏迷,但在刚才的传送颠簸中,她的眉头似乎微微蹙了一下,长长的睫毛也颤动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平静。眉心的淡金绿色种子印记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弱的柔光,显示着她体内正在发生的缓慢而积极的变化。
“走吧,不能停留。”铁砧当先迈步,踏上了向上延伸的石阶。他的脚步沉重而谨慎,每一步都试探着石阶的稳固。
叶凡紧随其后,一手扶着湿滑冰冷的岩壁,一手维持着那缕微光,尽量照亮前方两三阶的距离。灵魂的虚弱和身体的疲惫如同沉重的枷锁,每向上一步都感到吃力。石阶盘旋的弧度不小,走了约莫几十阶,回头望去,来路已隐没在下方曲折的黑暗里,只有风声在石梯间幽幽回荡,更添几分孤寂与压抑。
除了脚步声、喘息声和风声,再无其他声响。没有奇怪的窸窣声,没有诡异的低语,没有“窥伺之影”的幽光,也暂时隔绝了地底“古老根须”的呼唤。这份相对的“宁静”,在经历了一连串惊心动魄的危机后,竟显得有些奢侈,却也让人不由自主地绷紧神经,警惕着这份宁静之下可能潜藏的未知。
石梯似乎无穷无尽。他们机械地向上攀爬,时间的概念在重复的动作和昏暗的光线中变得模糊。灰尘被搅起,吸入肺中,带着陈年的苦涩。岩壁偶尔有冰冷的水珠渗出,滴落在脖颈或手臂上,带来一阵激灵。
不知过了多久,叶凡开始感到双腿发软,胸口发闷,秩序之息的微光也因心神消耗而变得更加摇曳不定。铁砧的脚步也明显慢了下来,呼吸粗重。藤女依旧安静地伏在背负架上,只有微微起伏的背脊证明着她的生命仍在延续。
就在叶凡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打算提议稍微休息片刻时,前方的铁砧忽然停了下来。
“有岔路。”铁砧低声道。
叶凡强打精神,凑上前。在螺旋石梯又一次转弯的平台处,原本单一向上的路径,分成了两条。两条通道的入口都隐藏在岩壁的凹陷里,几乎一模一样:同样是粗糙开凿的、向上延伸的石阶,同样幽深不知尽头,同样散发着陈旧的气息和微弱的穿堂风。
没有任何标记,没有任何提示。
他们站在岔路口,微光只能照亮入口处短短一截。两条路看起来毫无区别,但直觉告诉他们,选择很可能至关重要。
“地图残片在这里没有标注。”铁砧放下背负架,短暂休息,同时皱眉思索,“刚才控制面板的残缺日志提到‘沉眠回响西侧备用接入点’,我们是从密室传送过来的,理论上应该位于‘沉眠回响’区域的西侧某处。但具体方向……”
他看向叶凡:“你的秩序之息,或者墟钥,有没有对规则流动的感应?‘隐径’网络通常有特定的、相对稳定的规则流,就像地下的暗河。如果能感知到,或许能帮我们判断哪条路更可能接入网络,或者更接近稳定的缓冲区。”
叶凡依言,闭上眼睛,强忍着灵魂的不适,将感知尽力向外延伸,去捕捉环境中那无形无质的“规则”痕迹。在永眠峡谷这种规则混乱之地,这无异于大海捞针,且对灵魂负担极大。
片刻后,他脸色更加苍白地睁开眼,指向右手边那条通道:“这边……规则乱流稍微弱一点点,深处……似乎有一种非常微弱、但更‘平稳’的韵律,很淡,有点像之前‘隐径’通道里的感觉,但不确定。”
铁砧点点头,没有质疑叶凡那并不确定的感知。在这种毫无头绪的情况下,任何一点线索都值得参考。
“就走右边。”铁砧重新背起藤女,“保持警惕。如果感觉规则乱流加剧,或者出现其他异常,立刻退回。”
选择已定,没有时间犹豫。两人再次迈步,踏入了右手边那条未知的、向上盘旋的狭窄石阶,身影逐渐被黑暗吞没。风声在岔路口打了个旋儿,卷起些许尘埃,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上方,漫长的攀登和新的考验,仍在继续。藤女的手指,在昏迷中,似乎又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仿佛在无知无觉中,感应到了某种遥远的、同源的呼唤,或警示。